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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子时整,土地庙。

和三天前一模一样,庙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只有神龛前的一点香火,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红光。土地公的塑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像一尊沉默的守卫。

陆九和陈桐躲在庙外的灌木丛后,已经等了一炷香的时间。

没有人来。

也没有任何动静。

只有夜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

“你确定是这里?”陈桐压低声音问。

“六子说的。”陆九盯着庙门,“瘸腿郎中常来土地庙。”

“也许他今天不来。”

“也许。”

两人又等了一刻钟。

还是没有动静。

陈桐有些不耐烦了:“进去看看。”

陆九拉住他:“再等等。”

“等什么?”

“等……”陆九的话没说完。

庙里,那点香火忽然晃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庙门关着,没有风。是有人……在动。

陆九屏住呼吸。

庙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很轻,像是布料摩擦。然后是一声轻微的咳嗽,沙哑,涩。

有人。

陈桐的手按在了刀柄上。陆九对他摇了摇头。

两人继续等着。

庙门被推开了。

一个身影从里面走出来。

借着微弱的星光,陆九看清了那人——四十来岁,穿着灰布袍,背着一个破旧的药箱。走路时左脚微跛,身体向右侧倾斜。脸上有麻子,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粒粒黑色的痣。

最明显的是他的手。右手只有三手指,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和小指齐而断,留下两个光秃秃的肉疙瘩。

瘸腿郎中。

他走出庙门,左右看了看,然后朝南边走去。脚步很快,虽然跛,但走得稳。

陆九和陈桐对视一眼,悄悄跟上。

郎中走得很快,专挑僻静的小巷,七拐八绕,像在躲避什么。有几次,他忽然停下来,回头张望。陆九和陈桐赶紧躲进阴影里。

好在夜色深,郎中没有发现他们。

走了约莫两刻钟,郎中出了城。

城南的城墙外是一片荒郊,零星散布着一些破败的民居和荒废的田地。郎中沿着一条土路往前走,越走越偏,最后钻进了一片小树林。

陆九和陈桐跟了进去。

树林里很暗,月光被枝叶切割成碎片,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郎中在前面走得很熟稔,显然不是第一次来。

穿过树林,眼前出现了一座庙。

确切地说,是一座荒废的庙。庙门已经没了,只剩下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庙墙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的梁柱。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像一张漏风的嘴。

庙前有一片空地,长满了荒草。空地上停着一辆破旧的马车,马已经卸了套,拴在旁边的树上,正低头吃草。

郎中走到庙门口,又回头看了看,确定没人跟着,这才走了进去。

陆九和陈桐躲在树林边缘,看着那座荒庙。

“怎么办?”陈桐低声问。

“进去看看。”陆九说,“但得小心。里面可能不止他一个人。”

两人悄悄摸到庙墙的缺口处,蹲下身,朝里看去。

庙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放在供桌上,灯芯修剪得很短,火苗如豆,勉强照亮周围一小片区域。

供桌已经断了腿,斜倒在地上。地上铺着一些草,草上躺着三个孩子。

都是五六岁的模样,两男一女,衣衫褴褛,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他们的呼吸很均匀,口微微起伏,应该还活着。

郎中蹲在孩子们身边,正在检查什么。

他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凑到每个孩子的鼻子前晃了晃。孩子们没有反应,依然沉睡。

然后,他拿出一把小刀,在其中一个男孩的手指上轻轻划了一下。

一滴血渗出来。

郎中用一块白布蘸了血,凑到油灯下仔细看。

陆九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在验血。

为什么要验血?

郎中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他给男孩的手指上了些药粉,用布条包扎好,然后继续检查另外两个孩子。

同样的步骤:闻药、划手指、验血。

全部检查完后,郎中站起身,走到庙的另一边。

那里坐着一个人。

因为光线太暗,陆九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看出是个男人,穿着深色的衣服,戴着斗笠,帽檐压得很低。

郎中走到那人面前,低声说着什么。

距离太远,听不清。

但能看到,郎中在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姿态恭敬。

那个戴斗笠的人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郎中。

郎中接过布袋,掂了掂,脸上露出笑容。他连连鞠躬,然后转身,走到孩子们身边,开始收拾东西。

他要走了。

陆九和陈桐对视一眼。

现在怎么办?

冲进去救人?但对方有两个人,而且那个戴斗笠的,看身形不像善茬。万一打起来,伤到孩子怎么办?

放他们走?那这些孩子就会被带走,不知去向。

“我去通知卫里。”陈桐低声说,“你在这里盯着,别让他们跑了。”

陆九点头。

陈桐转身,悄悄退入树林,朝来路奔去。

陆九继续盯着庙里。

郎中已经收拾好了药箱。他走到那个戴斗笠的人面前,又说了几句话,然后鞠了一躬,转身朝庙门走来。

他一个人走。

那个戴斗笠的人,还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郎中走出庙门,上了马车,解开缰绳,驾车离开了。

车轮碾过泥土的声音渐渐远去。

庙里,只剩下那个戴斗笠的人,和三个沉睡的孩子。

陆九的心跳越来越快。

现在,庙里只有一个人。

如果他突然冲进去,能不能制服对方?救出孩子?

但对方敢一个人留在这里,肯定有依仗。也许有武器,也许……不止一个人。

他犹豫着。

就在这时,那个戴斗笠的人站起身,走到了孩子们身边。

他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其中一个女孩的脸。

动作很温柔,但陆九看得毛骨悚然。

那不像是在抚摸一个孩子,更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

戴斗笠的人检查了每个孩子,然后站起身,走到供桌边,吹灭了油灯。

庙里陷入一片黑暗。

陆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要什么?

黑暗中,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然后是一声轻微的叹息。

接着,脚步声响起,朝庙门方向来。

戴斗笠的人也要走了。

陆九咬紧牙关。

不能让他走。他走了,线索就断了。

可陈桐还没回来,卫里的人还没到。

怎么办?

就在这时,庙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呻吟。

是一个孩子的声音,很轻,像是梦呓。

然后,另一个孩子也呻吟起来。

接着,第三个。

三个孩子,同时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戴斗笠的人停下了脚步。

他转身,走回孩子们身边。

陆九借着月光,看见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在孩子们的鼻子前晃了晃。

孩子们安静了下来。

但只安静了几息,呻吟声又响了起来,而且更剧烈了。

孩子们开始扭动身体,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他们的手在空中乱抓,像是想抓住什么。

戴斗笠的人似乎有些急了。他又拿出瓷瓶,但这次,孩子们没有安静下来。

他们的呻吟变成了哭喊。

在寂静的夜里,这哭喊声格外刺耳。

戴斗笠的人站起身,环顾四周,显然也慌了。

他必须尽快让孩子们安静下来,否则会引来附近的人。

他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另一个瓷瓶——这个瓷瓶是黑色的,比之前那个大一些。

他拔开塞子,倒出一些粉末,撒在孩子们的鼻子前。

粉末是黑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陆九的瞳孔猛地收缩。

黑鳞粉末。

他见过那东西,在乱葬岗,在那团黑色的流体里。

戴斗笠的人怎么会用这个?

粉末撒下去后,孩子们的哭喊声渐渐弱了下去。他们的表情变得平静,但脸色却开始发白,白得像纸。

他们的呼吸也变得微弱。

戴斗笠的人松了口气,收起瓷瓶,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陆九动了。

他不能再等了。孩子们被撒了黑鳞粉末,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他必须救他们。

他从藏身处冲出来,几步跨过空地,冲进了庙里。

戴斗笠的人听到动静,猛地转身。

两人打了个照面。

借着从破屋顶漏下的月光,陆九看清了那人的脸。

四十来岁,面容普通,没什么特点。唯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很黑,很冷,像两口深井,没有任何情绪。

“你是谁?”戴斗笠的人问,声音沙哑。

“玄鹰卫。”陆九说,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那是沈寒给他配的短刀,他还没用过。

戴斗笠的人笑了。

笑得很冷。

“玄鹰卫?”他说,“沈寒的人?”

陆九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沈寒?

“放下武器,束手就擒。”陆九说,“这些孩子,我要带走。”

戴斗笠的人摇了摇头。

“你带不走。”他说,“他们已经‘用药’了,离开这里,活不过三个时辰。”

“你给他们用了什么?”

“治病的药。”戴斗笠的人说,“他们有病,需要治。”

“什么病?”

“渴血症。”戴斗笠的人说,“一种很罕见的病。不治,会死。治了,能活,但需要定期用药。”

渴血症。

陆九想起了草上飞,想起了柳青,想起了沈寒手臂上那些黑色的纹路。

腐鳞病。

“你是‘灰羽’的人?”陆九问。

戴斗笠的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知道的不少。”他说,“可惜,知道得太多,活不长。”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

匕首很短,但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寒光。刀刃上,刻着一个图案——一只俯冲的鹰。

和沈寒给他看过的那个图案,一模一样。

“既然你知道了,那就不能留你了。”戴斗笠的人说,“了你,沈寒会心痛吧?他好不容易找到个能用的人。”

话音未落,他动了。

动作很快,像一只扑食的鹰。

匕首直刺陆九的咽喉。

陆九来不及拔刀,只能侧身闪避。匕首擦着他的脖子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趁机拔刀,反手一劈。

戴斗笠的人轻松避开,匕首再次刺来。

陆九只能格挡。

铛!

刀匕相击,火星四溅。

陆九的虎口被震得发麻。对方的力气很大,比他大得多。

他不是对手。

但他不能退。身后是三个孩子,他退了,孩子们就完了。

他咬紧牙关,继续格挡。

铛!铛!铛!

每挡一下,他的手臂就麻一分。对方的攻势越来越猛,匕首像毒蛇一样,从各个角度刺来。

陆九的刀法很粗糙,只是在米行时跟护院学过几招,本不是对手。

很快,他身上就多了几道伤口。

左臂、右肩、肋下,辣地疼。

但他没有退。

他不能退。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时,庙外传来了脚步声。

很多人。

“里面的人听着!玄鹰卫办案!放下武器,束手就擒!”

是陈桐的声音。

他带着人来了。

戴斗笠的人脸色一变。

他虚晃一招,退陆九,转身就想跑。

但已经晚了。

庙门口,陈桐带着七八个玄鹰卫冲了进来,瞬间将他围住。

戴斗笠的人环顾四周,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他笑了。

笑得很诡异。

“你们以为……抓住我就完了?”他说,“这才刚刚开始。”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拔开塞子,将里面的东西倒进嘴里。

陆九看清了——那是一小撮黑色的粉末。

黑鳞粉末。

“不要!”陆九大喊。

但已经晚了。

戴斗笠的人吞下粉末,身体猛地一震。

然后,他的皮肤开始发黑。

不是变黑,是……从里面透出黑色。像墨汁滴进水里,迅速晕染开来。

他的眼睛变成了纯黑色,没有眼白,只有两个黑洞。

他的嘴角咧开,露出一个非人的笑容。

“来吧……”他的声音变了,变得沙哑、扭曲,“和我一起……变成……”

话没说完,他的身体开始膨胀。

皮肤开裂,从裂缝里钻出黑色的、黏稠的流体。

和陆九在乱葬岗见过的那团东西,一模一样。

只是更大,更扭曲。

“后退!”陈桐大喊。

玄鹰卫们纷纷后退,拔出刀,严阵以待。

黑色的流体从戴斗笠的人体内涌出,在地上汇聚成一团。那具人的躯壳,像一件被丢弃的衣服,软软地瘫倒在地。

流体蠕动着,扭曲着,渐渐形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

没有五官,没有四肢,只是一团黑色的、蠕动的肉块。

但它有意识。

陆九能感觉到,它在“看”他们。

用那种纯粹的、冰冷的恶意。

“血……”一个声音从肉块里传出,不是用嘴说的,是直接响在脑子里,“我渴……”

肉块朝最近的一个玄鹰卫“流”了过去。

那个玄鹰卫脸色发白,但没退。他举起刀,狠狠劈下。

刀刃砍进肉块里,像砍进了一团泥。黑色的流体溅开,但很快又聚拢回来,顺着刀身,朝那个玄鹰卫的手“流”去。

“松手!”陈桐大喊。

那个玄鹰卫松开刀,后退。

但已经晚了。

黑色的流体已经碰到了他的手。

只是一瞬间,他的手就变成了黑色。不是染黑,是从里面变黑。皮肤下的血管凸起,变成黑色的纹路,迅速向手臂蔓延。

那个玄鹰卫发出一声惨叫,倒地翻滚。

“烧它!”陆九大喊,“用火!”

陈桐反应过来,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燃,扔向肉块。

火焰触到黑色流体,立刻燃了起来。

肉块发出尖锐的嘶鸣,像无数只老鼠在尖叫。它在火焰里翻滚、扭曲,试图扑灭火焰。

但火势越来越大。

黑色的流体被烧得滋滋作响,冒出浓烟,那股甜腥味更加浓烈。

终于,肉块不动了。

它被烧成了一堆焦黑的炭块,还在冒着青烟。

庙里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那堆炭块,脸色苍白。

刚才还活生生的人,转眼间就变成了……这种东西。

“他……”一个玄鹰卫颤抖着说,“他到底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

陆九走到那个倒地的玄鹰卫身边。

他的右手已经全黑了,黑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肩膀。他脸色惨白,呼吸急促,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手,充满了恐惧。

“砍掉。”陆九说,“趁现在,砍掉还能活。”

那个玄鹰卫抬起头,看着陆九,眼睛里满是绝望。

陈桐走过来,拔出刀。

“忍着。”他说。

刀光一闪。

那只黑色的手,齐腕而断。

血喷涌而出,但不是红色,是暗黑色的,像墨汁。

那个玄鹰卫惨叫一声,昏了过去。

陈桐迅速给他止血、包扎。

陆九走到孩子们身边。

三个孩子还在沉睡,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他检查了他们的身体——没有外伤,只是手腕上各有一个细小的针孔。

郎中给他们用了药,又验了血。

这些孩子,被当成了什么?

“陈小旗,”陆九说,“这些孩子……得赶紧送医馆。”

陈桐点头,吩咐手下:“抬出去,送回卫里,找最好的大夫。”

几个玄鹰卫上前,小心翼翼地抬起孩子,走出庙门。

陈桐走到陆九身边,看着他身上的伤口。

“你受伤了。”

“皮外伤。”陆九说,“那个郎中……跑了。”

“跑不了。”陈桐说,“我已经派人封锁了出城的道路,他逃不远。”

他顿了顿,看着陆九。

“刚才……谢谢你。”

陆九一愣。

“谢我什么?”

“如果不是你提醒用火,我们可能都要死在这里。”陈桐说,“那种东西……刀枪不入,只有火能伤它。”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后怕,有庆幸,还有……一丝认可。

“陆九,”他说,“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知道这些?”

陆九沉默了片刻。

“我只是一个更夫。”他最终说,“但我在柳宅,见过类似的东西。”

他没有说乱葬岗,没有说那团黑色的流体,没有说黑鳞粉末。

但陈桐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走吧。”他说,“回去复命。沈大人……等着呢。”

两人走出荒庙。

外面,天快亮了。

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陆九知道,这一天,和之前的每一天,都不一样了。

他亲手对抗了那种黑色的怪物,救了三个孩子。

但也看到了更深的黑暗。

那个戴斗笠的人,那个“灰羽”组织,那些被当成“药引”的孩子。

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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