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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萧绝能短暂站立的那个瞬间,没有欢呼,没有庆贺。

寝殿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但有些东西,终究是藏不住的。

王管家再来送东西时,脸上的笑容明显热络了几分。

补品从普通的老山参换成了血燕,用的布料也从素锦变成了云缎。

他弓着身子,语气恭敬得近乎讨好。

“沈姑娘,这些都是王爷吩咐送来的。”

“您看看还有什么缺的,尽管吩咐。”

沈云舒只是淡淡点头。

她注意到,院子里洒扫的丫鬟婆子们,看她的眼神变了。

之前是漠然,像看一件摆设。

现在多了惊疑,还有几分掩饰不住的窥探。

她端着药碗从廊下走过时,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

那些目光黏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带着猜测。

像一群躲在暗处的老鼠,窸窸窣窣地交换着信息。

沈云舒面不改色。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风浪,还在后面。

三后。

萧绝终于恢复了些气力。

他第一次正式召见沈云舒,地点选在了书房。

书房在王府东侧,离主殿不远。

推门进去,一股肃穆的气息扑面而来。

陈设很简单。

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几排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整齐码放着兵书和卷宗。

墙上挂着一张北境舆图,边角已经磨损。

整个房间没有多余的装饰,透着军旅之人的简练。

萧绝坐在轮椅上,身上披着玄色外袍。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那股久居人上的威势,像无形的压力,弥漫在空气里。

沈云舒走进去,行礼。

“见过王爷。”

萧绝抬了抬手。

“坐。”

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已经有力了许多。

沈云舒在旁边的绣凳上坐下,脊背挺直。

“你做到了第一步。”

萧绝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

“按约定,听竹轩归你居住,侧妃份例照给。”

“王府之内,若无本王命令,你可自由行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云舒脸上。

“但王府外,暂不得出。”

“你需要什么药材、物品,列出单子给王管家。”

沈云舒早就料到会是如此。

她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平静地点了点头。

“妾身明白。”

她想了想,补充道。

“妾身还想借阅一些医书。”

“特别是太医院编纂的《本草新编》,还有地方志里关于奇珍异草的记载。”

“古书残缺,妾身想多找些资料,完善所学。”

萧绝看了她一眼,从抽屉里取出一块铜牌,放在桌上。

“这是书库的通行令。”

“你要的书,自己去找。”

沈云舒起身接过铜牌,道了谢。

铜牌入手冰凉,上面刻着繁复的云纹。

她刚把铜牌收好,萧绝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三前药渣里的‘醉鱼草’叶子,你怎么看?”

话题转得突然。

沈云舒心里微紧。

她知道,考验来了。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萧绝的视线。

“叶子还很新鲜,应该是近期混进去的。”

“下毒的人很懂药性,用量也精准。”

“这不是要人命,更像是警告,或者试探。”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更加谨慎。

“妾身刚来王府,不知道得罪了谁。”

“还请王爷明察。”

她把问题抛了回去,同时也撇清了自己。

萧绝盯着她,看了很久。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本王会查。”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但王府不是铁板一块。”

“往后这种事,恐怕不会少。”

“你既然选择留下,就得有自保的能耐。”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小巧的乌木牌,递了过来。

木牌做工精致,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靖”字。

“持此牌,可以调动影七,还有他手下的两名暗卫。”

“范围仅限于护卫你自身安全,以及处理听竹轩的内务。”

“王府其他的仆役,本王已经下令。”

“听竹轩一应人事,由你全权处置。”

沈云舒深吸一口气。

她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木牌。

木牌很轻,握在手里却沉甸甸的。

这是权力,也是责任。

更是萧绝给她的考验。

“妾身领命。”

她行礼告退,转身离开书房。

走出门的那一刻,她握紧了手中的乌木牌。

她知道,从现在起,真正的战斗开始了。

听竹轩,就是她的第一个战场。

听竹轩在王府西侧。

位置确实清静,独立成院,离主殿有一段距离。

但清静的另一面,是冷清。

沈云舒带着影七,还有分派给她的两个小丫鬟——春桃和秋杏,走进院子时,第一眼看到的是满地的落叶。

竹叶堆积在青石路上,踩上去沙沙作响。

回廊的栏杆落了一层灰,角落还挂着蛛网。

几个仆役聚在院子角落的井边,正低声说笑着什么。

见有人进来,他们慌忙站起身。

行礼的动作参差不齐,眼神躲躲闪闪。

“见过……见过姑娘。”

声音稀稀拉拉。

沈云舒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目光扫过众人,心里已经有了数。

“所有人,到前院。”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仆役们愣了一下,互相看了看,才磨磨蹭蹭地往前院走。

影七沉默地站在沈云舒身侧,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

春桃和秋杏有些紧张地跟在后面,手指揪着衣角。

沈云舒在前院廊下坐下。

她让春桃搬了张椅子,自己端坐着,目光平静地看向下面站成一排的仆役。

粗粗一数,大概十五六个人。

两个管事嬷嬷站在最前面。

一个年纪稍大,面容严肃,穿着深褐色的比甲,这是赵嬷嬷。

另一个稍微年轻些,脸上堆着笑,眼神却不停乱瞟,这是钱嬷嬷。

后面是四个粗使丫鬟,四个小厮,两个看门婆子,两个洒扫婆子。

还有一个男人,独自站在角落。

他大概三十多岁,穿着护卫的短打,腰间佩刀,脸色冷硬,站得笔直。

影七低声说了一句。

“他叫陈默,原是王府亲卫,后来受了伤,被派到这里。”

沈云舒点了点头。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

同时,悄然运转了望气术。

眼前的世界,微微变了颜色。

每个人头顶或周身,都缭绕着淡淡的气流。

大部分人的气息浑浊暗淡,像蒙了一层灰。

有的明暗不定,显然心思浮动,或者身体有恙。

但有三个人,格外显眼。

第一个是站在后排的一个粗使丫鬟。

她很瘦小,一直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里。

她的气息很萎靡,但心口处,却缠着一缕极淡的灰黑色气息。

那气息很不祥,像附骨之蛆。

而且她肝气郁结严重,这是长期处于恐惧和焦虑中的表现。

沈云舒的目光在她手上顿了顿。

那双手很粗糙,但在手指内侧,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靛蓝色痕迹。

沈云舒的心猛地一沉。

那是“牵机引”接触后残留的印记。

牵机引,一种慢性控制毒药,定期服用解药才能压制毒性。

前世,沈明珠院子里一个“不听话”的丫鬟,死的时候,手指上就有这种痕迹。

她记得清清楚楚。

第二个是角落的护卫陈默。

他的气息凝练得多,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

这是有内功底子的人才会有的表现。

但他右肩和左膝的位置,气血阻滞严重,隐隐能看到两块“黑斑”。

那是旧伤未愈,经脉受损的迹象。

更引人注意的是他的心脉处。

气血翻涌不平,带着一股强烈的郁愤和不甘。

一个身怀武艺,却因伤被发配到冷清院落的前亲卫。

沈云舒记下了他。

第三个是赵嬷嬷。

她的气息相对平和,但眉心处有一小团凝滞的“黄气”。

这是思虑过重的表现。

她看向沈云舒的目光,表面恭敬,深处却藏着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而旁边的钱嬷嬷,气息就浮滑得多。

她眼神游移,面对沈云舒时笑容谄媚得过分。

但在沈云舒移开视线时,她立刻对着赵嬷嬷的方向,撇了撇嘴。

气息里透着算计和轻蔑。

沈云舒心里有数了。

这听竹轩,水还真不浅。

她收回望气术,眼前的色彩恢复正常。

院子里安静得有些压抑。

仆役们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沈云舒清了清嗓子,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从今天起,我住进听竹轩。”

“王爷有令,这里的一切事务,由我全权处置。”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以前如何,我不管。”

“但从现在起,听竹轩的规矩,得按我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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