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周迁——他正是李家那位殉职长女的独子。
港岛的天空正一寸寸改变颜色，权力的天平缓慢而坚定地向北倾斜。
警队最高长官的肩章终于落在华人肩上，这不过是那些洋面孔暂时退让的第一步。
若想让他们真正松开紧握数十年的缰绳，怕是要等到九七来临的钟声敲响前夕。
李家在警界的系盘错交织——李树堂老先生余威犹在，李文彬与黄炳耀这对郎舅互为倚仗，让这姓氏始终在纪律部队中保有分量。
周迁能进入叶校长的视线，不仅因他训练场上的锋芒与成绩单上全优的评语，更因他身上流淌着李家的血。
李树堂是他的外公，李文彬是他的舅舅，黄炳耀则是他的姨父。
而那对因公殉职的夫妇，正是他这具身躯最初的父母。
记忆里，他自幼长在李家宅院，由李文彬与妻子一手带大。
老话常说“娘亲舅大”，乡野俚语甚至说“爹死随便埋，娘死等舅来”。
这般长大的孩子，与舅家的羁绊几乎刻进骨血。
更何况李家向来门风团结，而这少年又格外争气，自然成了长辈心头最疼惜的那一个。
如此背景与资质俱佳的学员，叶校长怎会不将他视若璞玉？
当年因警队内部冲突，叶校长被迫退居二线，守在黄竹坑警校韬光养晦。
他前总警司的徽章若要重新映照实权，恐怕也得静待九七之后洋人彻底放手。
平素里，他总笑着对人说早已安心教书，待到回归那年自己已年近半百，何必再往前线挤拼？不如多栽培几个好苗子。
可当周迁这样一颗苗子落到眼前，他终究还是轻轻拢进了掌心。
比起叶校长的从容，黄志诚心里却压着一块沉石。
李家的声势固然显赫，但真正让他脊背发凉的，是周迁那位姨父黄炳耀。
李老爷子虽余威尚存，毕竟已远离实务，只要不真正触怒周迁，那般人物未必会俯身与他计较。
李文彬的记远在总部，眼下也暂可不必忧虑。
唯独黄炳耀——西九龙油尖区指挥官，一方分区的话事人——他的影子就笼罩在黄志诚每进出警署的路上。
尽管警队里流传着关于他那柄“善良之枪”
的调侃，说他佩枪二十余年未尝一响，可能坐稳分区指挥官之位的人，又岂会真是温善角色？
从街头军装到记督察，他是一步步拼上来的，直到遇见周迁的小姨才算安稳成家。
那些年他亲临反黑一线，那招凌空飞剪、夹敌头颅的“夺命剪刀脚”，早江湖上闯出名号。
即便社团里最能打的双花红棍，在他腿风之下也得低头认栽。
最让黄志诚头皮发麻的是，自己虽是西九龙总区反黑组的高级督察，实则常年派驻油尖区办案。
那位“剪刀脚”
黄，正是他每汇报的顶头上司。
若让分区指挥官知道，自己竟想怂恿他的亲外甥去当“二五仔”
……
那记传闻中能夹 颅的飞剪，恐怕下一秒就会落在自己颈侧。
想到这里，黄志诚不自觉打了个寒噤。
“叶，”
他苦着脸望向校长，本就瘦削的面容皱成一团，“你说我那位本家大要是晓得这事，会不会把我调去抄车牌……或者脆扔去水库守水塘？”
尽管编制上他隶属总区反黑组，黄炳耀无权直接调遣，可一位总警司若真想动他，只需向总区递句话，哪个指挥官会不卖这份人情？
窗外光斜照，训练场的口号声隐隐传来，黄志诚却觉得后背阵阵发凉。
黄志诚清楚，一旦得罪了分区警署的最高长官，自己未来的处境便岌岌可危。
无论是被调往交通组执行路面勤务，还是直接发配到偏远分区看守偏僻水塘，都绝非不可能发生的事。
一想到这些，他心里便像悬了一块巨石，再也坐不住了。
“大佬，这次你一定要拉我一把！”
黄志诚脆整个上半身都伏在了叶校长的办公桌上，眼神里写满恳求，摆出一副得不到帮助就不离开的姿态。
这副模样让叶校长心里也泛起一阵波动。
“停！快停下！”
叶校长抬手做了个阻挡的动作，身体下意识向后靠了靠。
“你把心放回肚子里吧，黄长官还不至于因为这件事就给你小鞋穿。”
黄志诚毕竟事先并不知情，计划也未真正实施，因此即便事情传开，周迁背后的长辈也不会直接针对他。
那些身处警队高层的人物，怀与气量总归是在的——至少表面上如此。
更何况，黄志诚最初的动机也是为了打击犯罪团伙。
当然，假如他真的将周迁推进了火坑，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经过叶校长一番安抚与解释，黄志诚终于将心头那块大石缓缓放下。
“叶长官，您公务繁忙，我就不多打扰了，改再来拜访。”
黄志诚长长舒了口气，脸上堆起略显局促的笑容，站起身准备告辞。
叶校长方才的态度已经十分明确，他自然不敢再提选拔其他优秀警员的事。
他心里也清楚，如果自己再不改变做法，过去那点香火情分恐怕就要到此为止了。
“去忙你的吧。”
叶校长挥了挥手，并未出言挽留。
眼下，他确实暂时不愿与黄志诚有太多接触。
“, ！”
黄志诚跺脚立正，朝叶校长郑重敬了一礼，随后带着几分落寞离开了警校。
离开前，他还特意绕到靶场，远远望了周迁一眼。
虽然已经断了招募周迁为卧底的念头，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疏远对方。
做不成上下级，仍可成为同僚。
像周迁这种能力出众、背景深厚的人物，黄志诚自然不会错过结交的机会。
周迁正全神贯注进行射击训练，并未察觉远处那道目光。
凭借“枪械精通”
这项能力，他对各类枪械的掌握已臻至世界顶尖水准，眼下这种基础的 射击训练，对他而言其实并无提升作用。
但其他学警都在认真练习，周迁也不愿显得特立独行。
有些事情可以锋芒毕露，有些事情则最好与众人步调一致——高调做事，低调做人，不过分掩饰光芒，也不刻意标新立异，这正是周迁行事的准则。
时光如流水，在周迁专注的训练中悄然逝去。
黄志诚的曲并未对他造成什么影响，不过是三十六周见习督察训练中的一段小波澜罢了。
转眼间，周迁在黄竹坑警察训练学校的生活已接近尾声。
只待毕业典礼结束，他肩章上代表“见习督察”
的“”
字样中的“”
便将去掉，正式成为佩戴“”
警衔的警官。
警校的结业典礼流程颇为枯燥，对见惯了庄严隆重仪式的周迁来说，眼下警队仍沿用的英式步显得有些刻板。
唯有观礼台上那一排身着白衬衫、肩章上至少缀着一枚皇冠的警队高层，吸引了他几分注意。
警队对结业典礼还算重视，主管人事及训练的外籍助理处长亲自到场观礼，并由他为警员班与督察班的荣誉获得者颁发奖项。
这一期共有五个班级参与训练，包括一个督察班与四个警员班。
警员班的学警中，并没有让周迁感到熟悉的名字。
尽管身处这个融合多样的环境，但世界毕竟是真实的，哪来那么多“主角”
恰好聚在同一期？他所知的杨锦荣与陈永仁，是下一期的小学弟；而那位后来名声在外的刘建明，此时甚至还未进入警校。
因此，警员班的荣誉获得者并未引起他过多关注。
三位银笛奖获得者，以及一位同时获得银笛奖与薛富杯的学员，都属于常规表彰。
相比之下，唯一的督察班内部，竞争则激烈得多。
马昊天、马军、陈国荣——这三人，哪一个会是容易应付的角色？
周迁靠着这副身体原本的底子，加上枪械精通的技能与武英健将的成就加持，最终还是稳稳压过了同期三人。
这一届的荣誉与施礼荣盾，毫无悬念地被他收入怀中。
连那位外籍助理处长都亲自出面，代替警务处长向他颁发了学业优异嘉奖证书。
在这场结业典礼上，周迁无疑是全场目光的焦点。
所有科目清一色的+成绩，再加上他本身的高学历背景，让前来观礼的各级警队高层纷纷将视线投注在他身上。
黄竹坑警校每期结业典礼，总会吸引不少警队高层到场。
除了主管人事训练的外籍助理处长，其余到场的大多是来自一线实战部门的长官。
每一届学警结业，都意味着警队将迎来新鲜血液。
警员班的银笛奖得主，尤其是更难得的薛富杯荣誉获得者，往往是这些实权派长官们重点关注的对象。
反倒是督察班的荣誉与施礼荣盾，通常不会引发太多争夺。
这并非见习督察不如毕业警员——正相反，见习督察的含金量远高于普通警员。
只因督察班的学员多半是通过内部遴选晋升的现役警员，在入学前已是各部门骨，早有归属。
至于通过公开招募考入的见习督察，虽也不在少数，但他们的才能多体现在行政管理和内务规划方面。
固然是难得的高学历人才，可在实际警务经验与一线行动能力上，仍显青涩。
因此督察班的这两项荣誉，大多会落在那些从基层摸爬滚打上来的“老手”
手中。
而这些通过遴选晋升的学员，结业后几乎都会返回原部门。
观礼的高层们自然也就不会将太多心思放在督察班。
即便有人夺得荣誉乃至施礼荣盾，只要对方在警队已有基，就少有长官会在结业时贸然接触。
无论何时，改换门庭都是忌讳。
在未与其所属部门主管沟通前，谁也不会越界去招揽别处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