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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八月二十六,寅时三刻(凌晨四点)。

锦云坊后院已经灯火通明。

周师傅带着两个学徒,正把最后一批绫布装车。五十匹素绫,二十匹染色绫(十匹靛蓝,十匹绛红),都用青布仔细包裹,捆扎得结实实实。

“东家,都妥了。”周师傅抹了把汗,“按您吩咐,染色那批用了三道井水漂洗,晾前还用熨斗烫过,保证颜色鲜亮不褪。”

陈默逐一检查布匹。

素绫洁白如雪,对着晨光看,经纬密实均匀,布面平整光滑。染色绫颜色饱满,蓝如深海,红如凝血,用手揉搓,指间不留色痕。

“好。”他点头,“这批货,是锦云坊翻身的关键。送到庆余堂和瑞福祥,不能出半点差错。”

“您放心。”沈墨在一旁应道,“我亲自押车。王二狗和李铁柱跟着,路上轮流守夜,绝不离开货半步。”

陈默从怀里掏出两个荷包,递给沈墨:“这里是二十两碎银。到了苏州,先去‘悦来客栈’住下,安顿好货,再去织造局找李公公。记住,见了李公公,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沈墨重重点头:“东家嘱咐的话,我都记下了:第一,不说锦云坊眼下艰难;第二,不说顾家刁难;第三,只说新织机是从古籍中复原,万不可提东家那些奇思妙想。”

“还有第四。”陈默压低声音,“打听清楚周知府的行踪后,先别急着送字画。等李公公那边有消息了,再定下一步。”

“明白。”

寅时末(五点),三辆驴车驶出锦云坊后门。

沈墨坐在第一辆车辕上,怀里揣着那幅文徵明临《寒食帖》。王二狗和李铁柱各赶一辆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陈默站在门口,目送车队消失在晨雾中。

“东家。”周师傅走过来,小声说,“赵二狗昨晚没回坊里住。”

赵二狗就是那个赵织工,三天前被顾家收买的眼线。

“知道了。”陈默神色不变,“让他去。”

“可要是他把新织机的事告诉顾家……”

“告诉又如何?”陈默转身往院里走,“新织机的关键在‘偏心轮’和‘多综联动’,光看外表,看不出门道。顾家就算找了鲁班阁的木匠来仿,没有详细图纸,至少也得琢磨半个月。”

“那这半个月……”

“够了。”陈默停步,看向后院那台正在组装的新织机,“半个月,够咱们织出第一批妆花缎。也够沈先生打通苏州的门路。”

周师傅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点头:“我听东家的!”

同一时间,顾家大宅。

赵二狗哈着腰站在花厅里,对面坐着顾文炳和鲁班阁的张师傅。

张师傅五十出头,瘦小精悍,一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他手里拿着炭笔,在纸上飞快地画着,时不时抬头问赵二狗几句。

“你说那织机有十六片综?”

“是……是,但小的没数清,大概十几片。”

“踏板是四个?”

“对,四个,两前两后。”

“经轴有多粗?”

“这么粗。”赵二狗比划着,“比腰粗一圈。”

张师傅停下笔,眉头紧皱:“顾少爷,按他说的,这织机至少要两个人作。一个踩踏板,一个投梭。但他说织工只有一人,这不合常理。”

顾文炳看向赵二狗:“你看清楚了?真是一个人?”

“千真万确!”赵二狗赌咒发誓,“小的亲眼看见孙把式一个人作,手脚并用,织得飞快!周师傅说,那叫什么……‘脚踏多综机’。”

“脚踏多综……”张师傅沉吟,“宋代的《梓人遗制》里有过记载,但早就失传了。这陈守拙,从哪里得来的图纸?”

“管他从哪得来的。”顾文炳冷笑,“张师傅,你能不能仿出来?”

张师傅摇头:“光听描述,仿不了。关键在内部机关——综片怎么联动,踏板怎么传动,经轴怎么卷布。这些看不到,画不出图。”

顾文炳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花十两银子请张师傅来,不是听他说“仿不了”的。

“不过……”张师傅话锋一转,“若是能弄到一台实物,拆开来看看,或许能仿个七七八八。”

“实物?”顾文炳皱眉,“锦云坊现在守得像铁桶,五台织机都在后院,夜有人看着。怎么弄?”

张师傅笑了笑:“顾少爷,机子是死的,人是活的。既然弄不到机子,那就弄懂机关的人。”

顾文炳眼睛一亮:“你是说……”

“那个周师傅,是锦云坊的老匠人,新织机肯定是他做的。还有那个姓孙的年轻织工,听说学得最快。”张师傅捻着胡须,“只要撬开其中一人的嘴,还愁不知道机关?”

“可这两人,都是陈守拙的心腹。”顾文炳摇头,“周师傅在锦云坊了三十年,孙把式刚被提拔成工头。用钱,怕是收买不了。”

“那就用别的。”张师傅压低声音,“周师傅有个儿子,在县学读书,明年要考童生。孙把式有个相好的,是东街豆腐坊李寡妇的女儿……”

顾文炳听着,嘴角渐渐勾起笑容。

“张师傅不愧是老江湖。”他拍拍手,唤来下人,“去账房支二十两银子,再备两份厚礼。一份送去县学王教谕府上,一份……送去东街李寡妇家。”

下人领命而去。

张师傅收起炭笔:“顾少爷,那在下……”

“张师傅别急。”顾文炳笑道,“等事成了,另有重谢。现在,还请张师傅先在府上住下,等好消息。”

“好说,好说。”

苏州,阊门内。

沈墨站在“悦来客栈”的二楼房间,推开窗户,看着街上熙攘的人流。

从吴江县到苏州城,六十里路,走了整整一天。驴车慢,加上货重,到客栈时已是酉时(下午五点)。安顿好布匹,吃过晚饭,天就黑了。

明天一早,他要去织造局找李公公。

沈墨摸了摸怀里的字画,又摸了摸另一个荷包——里面是十两银子,是预备给李公公门下那些管事、门房的打点钱。

东家交代了:见人三分笑,遇事七分礼。该打点的,一个不能少。

但沈墨心里还是没底。

他在锦云坊了二十年账房,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吴江县的主簿。织造局那种地方,听说连看门的都鼻孔朝天。李公公虽然退了,但余威还在。万一说错一句话,办错一件事……

“沈先生。”门外传来王二狗的声音,“热水打好了,您泡泡脚解乏。”

沈墨开门,接过木盆:“你也早点歇着。明天你跟我去织造局,机灵点。”

“诶!”王二狗应着,却不肯走,“沈先生,您说……织造局那地方,是不是特别气派?”

“气派?”沈墨苦笑,“那是宫里设的衙门,你说气不气派?我年轻时候跟老太爷去过一次,光是门房就有三道,每道都有人把守。进了门,还得过三道岗,验三次身份。”

王二狗咂舌:“那咱们能进去吗?”

“有李公公的名帖,应该能。”沈墨说,“但进去之后怎么说话,怎么行礼,都有规矩。你少说多看,我怎么做,你就怎么做。”

“我晓得了!”

翌清晨,沈墨换了一身净的青布长衫,带着王二狗,雇了顶小轿,往织造局去。

织造局在苏州城东,靠近拙政园。远远望去,朱门高墙,飞檐斗拱,门前一对石狮子,比县衙的还威武。

轿子在离大门还有一箭之地停下。沈墨下了轿,整整衣冠,深吸一口气,朝大门走去。

门房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皂衣,正在打盹。

“这位爷。”沈墨上前,递上名帖和一小块碎银,“吴江县锦云坊管事沈墨,求见李春李公公。烦请通报。”

门房接过名帖和银子,掂了掂,脸上的不耐烦淡了些:“李公公?哪个李公公?”

“就是从前在织造局当差,管‘看料’的那位李公公。”沈墨赔着笑,“劳烦爷帮忙问问。”

门房这才“哦”了一声:“等着。”

他转身进了门房,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出来说:“李公公住后街槐树胡同,从这往东走,过两个路口,看见一棵大槐树就是。”

“多谢爷!”沈墨又塞了一小块碎银,这才带着王二狗离开。

绕到后街,果然看见一棵两人合抱粗的老槐树。树下一座小院,粉墙黛瓦,正是李公公的住处。

这次门房是个老苍头,沈墨认得,是上次见过的。

“沈管事来了。”老苍头点点头,“公公在书房,随我来。”

穿过月洞门,还是那个小院。只是这次石桌上多了副棋盘,黑白子纵横交错,显然是刚下到一半。

李春坐在石凳上,手里捏着一颗白子,正盯着棋盘沉思。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坐。”

沈墨不敢坐,躬身站着:“小的沈墨,给公公请安。”

“让你坐就坐。”李春落下一子,“会下棋吗?”

“小的……略懂一点。”

“那陪我下一盘。”李春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沈墨硬着头皮坐下。他哪会下棋?最多知道“金角银边草肚皮”的皮毛。但李公公发话,他不敢不从。

棋盘上,黑棋占了大半江山,白棋岌岌可危。沈墨执黑,胡乱下了一子。

李春看了他一眼,又落一子:“陈守拙让你来,是回我的话?”

“是。”沈墨连忙从怀里掏出回信,“东家说,公公的条件,锦云坊都答应。只是账目核对一事,还需再议。”

李春接过信,却不看,随手放在棋盘边:“怎么议?”

“东家的意思,锦云坊可以每月送账册来,请公公过目。但具体的采买、出货,还是由坊里自己持。”沈墨小心翼翼地说,“毕竟公公身份尊贵,这些琐事,不敢劳烦公公。”

“呵呵。”李春笑了,“陈守拙是怕我手太多,把他架空吧?”

沈墨额角冒汗:“不敢不敢,东家只是……”

“行了。”李春摆摆手,“这条件,我答应了。账目我可以不过问,但每月的分红,一两银子也不能少。”

“那是自然!”沈墨连忙说,“东家还说了,除了每月分红,每年年底再另送公公一份厚礼。”

李春点点头,终于拿起那封信,拆开看了。

信不长,陈守拙的笔迹工整有力,语气不卑不亢。除了答应条件,还提到已备好文徵明临《寒食帖》一幅,想献给周知府,请李公公代为引荐。

“周起元……”李春喃喃自语,“他倒是会找人。”

沈墨不敢接话。

“周知府确实好东坡字。”李春放下信,“但此人清高,寻常礼物入不了他的眼。文徵明的临本,虽然珍贵,但还不够。”

“那公公的意思是……”

“周知府最近在修《苏州府志》,正缺人手。”李春看着沈墨,“陈守拙是秀才出身,可懂修志?”

沈墨一愣:“东家读书人,应该……应该懂吧?”

“那就是了。”李春说,“你回去告诉他,让他以‘吴江绸缎源流考’为题,写一篇东西。要考据详实,文笔雅驯。写好了,我找机会呈给周知府。若是入了知府的眼,见他一面,不难。”

沈墨恍然大悟:“多谢公公指点!”

“还有。”李春又说,“妆花缎的事,要抓紧。王公公的寿辰是九月初三,距今只剩七天。七天之内,我要看到样品。不用多,一尺就行。但纹样、颜色,必须跟图样上一模一样。”

“七天……”沈墨倒吸一口凉气,“公公,这时间太紧了。织妆花缎本就费时,又要染丝,又要挑花,又要织造……”

“那是你们的事。”李春淡淡道,“要是连这点事都办不成,锦云坊也就不必进织造局的门了。”

沈墨咬牙:“是!小的明白!七天之内,一定把样品送来!”

从李春的小院出来,沈墨的后背全湿透了。

王二狗等在门口,见他出来,连忙迎上来:“沈先生,怎么样?”

“回去再说。”沈墨抹了把汗,“先去瑞福祥和庆余堂送货。”

两处送货都很顺利。

瑞福祥的林掌柜验了货,当场结清货款,又下了下个月的订单——六十匹绫,三十匹绢,十匹罗。

庆余堂的赵管事更爽快,看了货,直接付了全款,还说如果质量稳定,以后每月可以订一百五十匹。

两笔货款加起来,一百二十两。

沈墨把银子小心包好,藏在驴车的夹层里。有了这笔钱,锦云坊就能撑过这个月了。

但他心里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七天,织出一尺妆花缎。

还要写什么“吴江绸缎源流考”。

东家那边,来得及吗?

八月二十七,夜。

锦云坊后院,灯火通明。

周师傅、孙把式,还有三个手艺最好的织工,围在那台新组装的花楼机前,个个眼睛通红。

机上已经上好经线——不是普通的生丝,而是染好的彩色丝线。深蓝做地,浅蓝做云,白色做莲,金线勾边。光是准备这些丝线,就花了整整一天。

“东家,花本编好了。”孙把式捧着一卷用丝线编成的图案,手有些抖,“按您给的图样,一共三百六十挑花线,一不能错。”

陈默接过花本,对着灯光细看。

缠枝西番莲纹,花叶缠绕,枝蔓连绵。每一丝线都代表着织机上的一经线,挑花的顺序决定了提综的顺序。错一,花纹就全乱了。

“试过了吗?”

“试了三遍。”孙把式说,“用素线试的,花纹都对得上。”

“好。”陈默把花本递还给孙把式,“上机。”

花本被挂到花楼上。孙把式爬上花楼,坐在“花楼”的位置——那是织机的最高处,负责按花本提拉经线。

楼下,钱妇人坐在织机前。她脚踩踏板,手执梭子,眼睛紧盯着孙把式的动作。

“开始。”陈默说。

孙把式深吸一口气,按照花本,提起第一组经线。

钱妇人投梭。

“咔嗒。”

梭子穿过开口,纬线与经线交织。

第一纬。

然后是第二纬,第三纬……

织机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但比织绫时慢得多——每织一纬,孙把式都要对照花本,提起对应的经线;钱妇人要调整梭子的力度,确保纬线密实均匀。

一个时辰过去,只织了不到一寸。

照这个速度,七天能织出一尺,已经是极限。

而且这还只是试织。真正的妆花缎,要用到“通经断纬”的技法——不同颜色的纬线,要据花纹需要随时更换。那会更慢,更复杂。

“东家。”周师傅小声说,“照这个织法,七天……够呛。”

陈默没说话,盯着织机上渐渐成形的花纹。

西番莲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深蓝的地色衬托着浅蓝的花瓣,金线在灯光下微微闪光。

很美。

但也太慢了。

“停。”他说。

织机停下。孙把式和钱妇人都看向他。

“花本给我。”陈默伸出手。

孙把式把花本递下来。陈默摊开在桌上,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挑花线。

三百六十。也就是说,每织一纬,最多可能要提起三百六十经线中的几十。孙把式要一一地找,一一地提。

能不能简化?

陈默的脑海里,浮现出前世电脑提花机的原理——把图案转化成数字信号,控制电磁铁吸合,自动提综。

但这是明代。没有电,更没有电脑。

不过……

“周师傅。”他忽然问,“你见过编钟吗?”

“编钟?”周师傅一愣,“见过,庙里祭祀时用的那种?”

“对。”陈默拿起炭笔,在纸上画起来,“编钟的架子,是一横梁,上面挂着很多钟。敲哪个钟,就拉哪绳子。”

他画了一个简易的示意图:一横杆,下面垂下很多绳子,每绳子连着一个钩子。

“如果把经线挂在钩子上,把花本编成一套‘绳谱’,花楼上的人不用一一找经线,只要按绳谱拉动对应的绳子,就能提起一组经线。”陈默越说越快,“这样,提综的速度就能快三倍,甚至五倍!”

周师傅盯着图纸,眼睛渐渐亮了:“东家是说……把三百六十经线,分成几十组?每组用一绳子控制?”

“对!”陈默在图上标出分组,“你看,西番莲花瓣的部分,这二十七经线每次都是一起提的。那就把它们编成一组,用一绳子控制。叶子的部分,那十八经线也是一起提的,再编一组……”

孙把式也凑过来看,忽然一拍脑袋:“我明白了!就像……就像弹琴!琴弦那么多,但按和弦的时候,手指一起按几弦!”

“就是这个道理!”陈默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孙把式,你立刻重新编花本。按经线运动规律分组,每组编一主绳。花楼上的人,只要按顺序拉主绳就行了!”

“我这就去!”

孙把式抱着花本跑了。

周师傅看着陈默,眼神复杂:“东家,您这些法子……都是从书上看来的?”

陈默顿了顿:“有些是,有些是自己想的。”

“东家大才。”周师傅叹了口气,“我老周做了一辈子木匠,从没见过您这样……这样……”

他想不出合适的词。

“这样离经叛道?”陈默笑了。

“不是离经叛道。”周师傅摇头,“是……是开窍。好像一扇门,别人都往一个方向推,推不开。您绕到旁边,轻轻一拉,门就开了。”

陈默看着这位老匠人,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是啊,一扇门。

一扇隔绝了中世纪与近代工业文明的门。

他现在做的,就是找到那条缝隙,把门撬开一道缝。

哪怕只是一道缝,透进来的光,也足以照亮很多人。

八月二十八,晨。

沈墨赶回了锦云坊。

带回来两个消息:一是李公公答应帮忙引荐周知府,但要求陈默写一篇“吴江绸缎源流考”;二是七天之内,必须织出一尺妆花缎样品。

“七天……”周师傅苦笑,“按现在的织法,七天能织半尺就不错了。”

“改分组提综后呢?”陈默问。

孙把式从工棚里跑出来,手里拿着新编的花本:“东家,改好了!三百六十经线,分成四十八组。每组少的五六,多的十几。花楼上只要拉四十八主绳,比原来快多了!”

“试织!”

再次上机。

这一次,孙把式坐在花楼上,手里握着四十八绳头。每织一纬,他只要拉动对应的绳头,一组经线就同时提起。

钱妇人投梭的速度也快了起来。

“咔嗒、咔嗒、咔嗒……”

织机的声音变得连贯,不再像之前那样一顿一顿。

一个时辰后,织出了两寸。

效率提高了一倍!

“还不够。”陈默摇头,“七天织一尺,按这个速度,要五天。但还要染色、挑花、准备丝线……时间太紧。”

“那……”周师傅犹豫,“要不加人?两台花楼机同时织?”

“来不及做第二台了。”陈默盯着织机,“但可以改良现在这台。”

他走到织机旁,指着踏板:“钱婶子,你踩踏板的时候,脚要发力均匀。左脚重了,右边提综就慢;右脚重了,左边就慢。要像走路一样,左右交替,力度一致。”

又指着投梭:“投梭的时候,手腕不要抖。梭子要平着出去,平着回来。力度要适中,大了会打断经线,小了纬线不密实。”

钱妇人连连点头。

“还有你,孙把式。”陈默抬头,“拉绳的时候,不要犹豫。看准花本,一次到位。手要稳,眼要快。”

“我明白了!”

再次开始。

这一次,织机的节奏更稳了。孙把式拉绳,钱妇人投梭,两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到午时,又织出了一寸半。

照这个速度,三天能织一尺。

“来得及。”陈默终于露出一丝笑容,“周师傅,你带人继续织,一刻也别停。沈先生,你跟我来。”

两人上了二楼书房。

陈默铺开纸,磨墨。

“东家要写那个……绸缎源流考?”沈墨问。

“嗯。”陈默提笔,“你去帮我找几本书来。《吴江县志》《苏州府志》《天工开物》,还有我父亲留下的那本《织造笔记》。”

沈墨很快把书搬来。

陈默翻开《吴江县志》,找到“物产”篇,又翻开《苏州府志》,找到“织造”条。一边看,一边在纸上记下要点。

吴江丝绸,源起唐代,盛于宋代。北宋时设“织锦院”,专供宫廷。元代衰落,明代复兴。嘉靖年间,吴江绸缎曾作为贡品,进献宫廷……

这些资料,再加上《织造笔记》里记录的锦云坊历代技艺,以及《天工开物》中关于“花机”的记载,足够写一篇扎实的考据文章。

但陈默要的,不止是考据。

他要的,是让周起元看到这篇文章后,对锦云坊产生兴趣,进而愿意接见他。

所以文章不能太学术,要通俗易懂;不能太枯燥,要有故事性;更不能太谄媚,要体现出读书人的风骨。

他沉吟片刻,落笔写下标题:

《吴江绸缎源流考略》

开篇先述吴江地理之优越——“太湖之滨,水网密布,桑田万顷,蚕丝丰饶”。接着讲历史沿革,从唐代的“吴绫”讲到宋代的“宋锦”,再到明代的“妆花缎”。

写到技艺传承时,他重点提了锦云坊:

“……嘉靖年间,有陈氏者,于吴江西塘河畔设‘锦云坊’,专攻提花织造。其所织‘缠枝莲纹锦’,经纬密致,花纹精巧,曾贡于内廷。后传至陈允中,精研《梓人遗制》,改良‘花楼机’,使吴绫之工,臻于化境……”

这是给锦云坊贴金,也是为下铺垫。

接着,他笔锋一转,写到当下:

“……然近岁以来,吴江织造渐趋式微。或因循守旧,不思改良;或急功近利,以次充好。更有甚者,垄断丝源,把持行市,致使工匠凋零,技艺失传。长此以往,吴绫之名恐不复存矣……”

这是在暗指顾家。

最后,他提出对策:

“……愚以为,振兴吴江织造,当从三事着手:一曰改良机具,效古法而创新意;二曰严控品质,立标准以树口碑;三曰广开商路,纳四方而惠百姓。若能如此,则吴绫重光,指可待。”

文章写完,已是深夜。

陈默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沈墨一直在旁边伺候笔墨,此刻凑过来看,忍不住赞道:“东家好文采!这文章,怕是县学的教谕都写不出来!”

“文采不重要。”陈默吹墨迹,“重要的是,要让周知府看到两件事:第一,锦云坊有传承,有技艺;第二,锦云坊有意振兴吴江织造,这与周知府修《苏州府志》、弘扬地方文化的初衷不谋而合。”

沈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明天一早,你带着文章和那幅字画,再去一趟苏州。”陈默把文章折好,装进信封,“见了李公公,把文章给他看。如果他觉得可以,就请他转呈周知府。”

“如果李公公觉得不行呢?”

“那就改。”陈默说,“改到他认为可以为止。”

沈墨收起信封,忽然想起什么:“东家,还有一件事。我回来时,听说顾家要在九月初一开‘绸业行会’成立大会,请了吴江县所有绸缎庄的东家。也给咱们发了帖子。”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红帖,烫金大字:

“谨定于九月初一巳时,于顾氏绸庄设宴,共商绸业行规。恭请锦云坊陈掌柜莅临。”

落款是:吴江绸业行会(筹)顾文炳敬上。

陈默接过帖子,看了看,笑了。

“正好。”他说,“我也想去看看,这位顾二少爷,要唱一出什么戏。”

“东家,这肯定是鸿门宴啊!”沈墨急道,“顾家摆明了是要咱们就范。要么入会,听他们摆布;要么被排挤,在吴江混不下去。”

“我知道。”陈默把帖子放在桌上,“所以更要去。不仅要去了,还要送他一份大礼。”

“大礼?”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陈默望向窗外,夜色深沉,星河低垂,更远处,顾家大宅的灯火,依旧通明,九月初一,还有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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