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写了自己如何贬妻为妾,如何纵容新欢,如何一步步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人,推向绝望的深渊。
天光大亮。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裴骁整个人像是被水捞出来一样,汗水浸透了衣背。
他拿着那两张薄薄的,却重于泰山的纸,失魂落魄地走出书房。
他来到听竹小筑。
沈妤已经醒了,正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剪刀,修剪着一盆花的枝叶。
她的动作从容而优雅,仿佛这世间的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裴骁走到她面前,将手里的两张纸,放在了石桌上。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你要的,我写好了。”
沈妤放下剪刀,拿起那两张纸。
她先看休书,目光平静。
然后,她展开那份罪己书,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
她看得非常仔细,仿佛在审阅一份再寻常不过的公文。
裴骁站在一旁,感觉自己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犯人,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终于,沈妤看完了。
她抬起头,看着裴骁。
“写得不错。”
她把两张纸叠好,放在一边。
然后,她指了指自己面前的空地。
“第二件,办完了。”
“现在,办第三件。”
“跪下。”
11
“跪下。”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两座大山,狠狠压在裴骁的脊梁上。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双拳瞬间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可是镇国将军!
跪天,跪地,跪君王。
何曾跪过一个女人!
更何况,这个女人还是他曾经鄙弃的发妻!
羞辱!
这是极致的羞辱!
他死死地瞪着沈妤,眼睛里的血丝,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格外骇人。
“沈妤,你不要人太甚!”
沈妤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气,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我你了吗?”
“将军也可以选择不跪。”
“我猜,今天京城的城门刚开,御史台的门口,应该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裴骁的身体,再次僵住。
他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所有的愤怒和不甘,瞬间被浇灭,只剩下冰冷的恐惧。
他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
只要他今天不跪,明天,他的罪己书就会变成克扣军饷的罪证书。
他看着眼前这个平静得可怕的女人,心中第一次涌起一股无力的悔意。
如果……如果他没有被富贵迷了眼。
如果他没有带温若回府。
如果他没有把那纸降妻为妾的文书递出去。
是不是今天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他是不是还是那个战无不胜的大将军,而她,还是那个在他身后,默默注视着他的哑妻?
可惜,没有如果。
一步错,步步错。
他亲手打碎了那个名为“过去”的镜子,现在,镜子的每一块碎片,都化作了最锋利的刀刃,将他凌迟。
裴骁缓缓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他眼中的最后一丝神采,也黯淡了下去。
他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双腿一软。
“扑通”一声。
镇国大将军裴骁,在他曾经的妻子面前,跪下了。
他的膝盖,重重地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