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城的城墙在风雪中显出灰败的颜色。
这座幽州治所曾经是燕国故都,如今却只剩断壁残垣。城门楼塌了一半,护城河早已涸,城门口连个守军都没有——只有几个衣衫褴褛的老卒缩在门洞里烤火,见到车队过来,懒洋洋地抬眼看了看,又低下头去。
“这就是幽州首府?”高顺压着怒气。
沮授苦笑:“三年前公孙瓒在此与袁公大战,城墙被投石机砸塌了十七处。之后无人修缮,就成了这副模样。”
车队缓缓入城。街道上积雪很厚,两侧房屋十室九空,偶尔有行人经过,也都是面黄肌瘦、脚步匆匆。袁熙注意到,不少人腰间都别着刀,眼神警惕地扫视着他们这支陌生的队伍。
“公子小心些。”高顺策马靠近,“这城里不太平。”
话音未落,前方街角传来吵闹声。
十几个汉子围着一辆骡车,车上堆着几袋粮食。一个老者跪在地上磕头:“各位好汉行行好,这是俺全家过冬的命啊……”
“过冬?”领头的疤脸汉子一脚踹翻老者,“你家过冬,俺们兄弟就不用过冬了?阎老大说了,今冬所有过路的粮食,都得交三成!”
“三成……交了三成,俺家就得饿死三个人啊!”
“那就饿死!”疤脸狞笑,伸手就去拽粮袋。
“住手。”
袁熙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那十几个汉子齐刷刷回头。疤脸上下打量着袁熙——虽然穿着普通皮袄,但马是良马,腰间佩剑的剑鞘上镶着玉,身后还跟着几十个精壮护卫。
“哪来的公子哥?”疤脸撇嘴,“劝你别多管闲事,这是阎老大的规矩。”
“阎柔的规矩,大不过朝廷的规矩。”袁熙下马,走到骡车前,弯腰扶起老者,“老丈,你这粮食,我买了。”
“你——”疤脸脸色一沉。
高顺已经带人上前,三十名老兵默不作声地散开,手按刀柄。这些都是在乌巢见过血的老卒,身上那股气让混混们不由自主地后退。
“行,你有种。”疤脸咬牙,“报个名号,俺们也好跟阎老大交代。”
“袁熙。”
两个字一出,整条街都安静了。
疤脸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袁……袁家二公子?乌巢那个……”
“是我。”袁熙从怀里摸出一串五铢钱——这是从邺城带出来的,原本是路上打点用的。“老丈,这些钱够不够?”
老者颤抖着接过钱,忽然跪下磕头:“多谢公子!多谢公子救命!”
“起来。”袁熙搀起他,转头看向疤脸,“回去告诉阎柔,明午时,我在刺史府等他。有些话,得当面说。”
疤脸张了张嘴,最终一个字没敢说,带着人狼狈退走。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但袁熙能感觉到,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们。
刺史府比想象中更破败。
前院荒草齐腰,正堂的屋顶漏着几个大洞,雪水滴滴答答落在地砖上,积成一个个小水洼。府里原本的属官跑了大半,只剩下一个主簿和一个老吏还守着。
“下官王楷,见过刺史。”主簿是个五十多岁的瘦小文士,说话时低着头,不敢看袁熙的眼睛。
“王主簿不必多礼。”袁熙在唯一一张没坏的椅子上坐下,“府库里还有多少存粮?多少兵卒?”
王楷脸色发白:“粮……粮食还有三百石,是去年秋税收上来的。兵卒……名义上有两千,实际能调动的,不到五百。”
“钱呢?”
“三千五百钱。”
袁熙沉默了。偌大一个幽州,治所府库里只有三百石粮、三千五百钱、五百兵——这点家底,连个山寨土匪都不如。
“公子,这……”高顺握紧了刀柄。
“没事。”袁熙摆摆手,“王主簿,你立刻去办三件事。第一,清点城内所有空置房屋,能住人的整理出来。第二,派人去城外收集木柴,有多少收多少。第三,”他顿了顿,“贴出告示:刺史府开粥棚,从明起,每午时施粥。”
王楷猛地抬头:“公子,府里的粮食——”
“照做。”袁熙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粮食,我会想办法。”
王楷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躬身退下。
沮授这才开口:“公子,施粥确实能收民心,但咱们的粮食撑不了十天。”
“不用十天。”袁熙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又开始飘落的雪花,“三天就够了。”
“三天?”
“三天之内,阎柔会来。”袁熙回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而他会带着粮食来。”
第二天午时,粥棚前排起了长龙。
蓟城里的饥民比想象中更多——老人、妇孺、瘦骨嶙峋的孩子,端着破碗,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高顺带着老兵维持秩序,大锅里熬着稀薄的粟米粥,米少水多,但至少是热的。
袁熙亲自站在粥棚前,给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舀粥。孩子的手冻得通红,捧着碗时一直在抖。
“慢点喝,烫。”他说。
小女孩怯生生地点头,捧着碗跑到母亲身边。那妇人朝袁熙深深鞠躬,眼眶通红。
就在这时,街道尽头传来马蹄声。
二十余骑踏雪而来,清一色的黑马,马上汉子个个剽悍,腰间都挂着弯刀。为首之人约莫三十出头,国字脸,络腮胡,披着一件狼皮大氅,正是阎柔。
队伍在粥棚前十丈外停住。
阎柔下马,独自走上前。他的目光扫过长龙般的饥民,又看向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锅,最后落在袁熙身上。
“二公子好手段。”阎柔拱手,语气听不出喜怒,“一来就施粥收买人心。”
“不是收买,是救人。”袁熙放下粥勺,“阎老大若有心,也可以来帮把手。”
阎柔笑了:“俺一个马贼,帮什么?抢来的粮食倒是有,公子要么?”
“要。”袁熙直视他的眼睛,“你抢了多少,我全要。按市价买。”
这话让阎柔愣住。他身后的马贼们也面面相觑。
“公子说笑了。”阎柔缓缓道,“抢来的东西,哪有买卖的道理。再说,公子拿什么买?府库里那三千五百钱?”
“钱不够,可以用别的换。”袁熙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比如,一个官身,一块地盘,还有……报仇的机会。”
阎柔瞳孔微缩。
“我知道你的底细。”袁熙继续说,“你是刘虞旧部,刘虞被公孙瓒所,你带着残部落草为寇。你想报仇,但公孙瓒已死,你就把恨转到了所有当官的身上。”
“所以呢?”阎柔的声音冷了下来。
“所以我来给你指条路。”袁熙指向北方,“真正的仇人在那里——乌桓人年年南下,烧抢掠,的人比公孙瓒多十倍。你抢来抢去,抢的都是,算哪门子好汉?”
阎柔沉默。
雪越下越大,落在两人肩头。
“你要我做什么?”许久,阎柔问。
“第一,把你抢的粮食交出来,赈济灾民。”袁熙说,“第二,带着你的人,跟我。我给你一个校尉的官职,给你一块驻防的地盘,给你报仇的机会——乌桓人。”
“凭什么信你?”
袁熙从怀里掏出一枚铜印——幽州刺史的官印,今天早上王楷才送来的。
“就凭这个。”他把印按在阎柔手里,“三个月。三个月内,我若不能带着你们打一次乌桓,你随时可以走,印还你,粮食我十倍赔你。”
阎柔盯着那方铜印,手在微微颤抖。
他当了一辈子兵,落草为寇是不得已。如今有个重新穿上官衣的机会,有个正大光明报仇的机会……
“粮食在城西十里外山洞里。”阎柔终于开口,“八百石,够两千人吃一个月。”
“好。”袁熙收回官印,“明天带我去看你的弟兄。合格的,编入官军,发饷,发甲。不合格的,发路费回家。”
“那俺呢?”
“你,”袁熙拍拍他的肩,“当我的骑兵校尉。”
阎柔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阎柔,愿效死力。”
粥棚前,饥民们呆呆地看着这一幕。那个横行幽州多年的马贼头子,竟然跪在了新来的刺史面前。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全城。
而袁熙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他转身看向北方。那里是草原,是乌桓人的地盘,也是他必须征服的地方。
但首先,他得让蓟城活过来。
“继续施粥。”他对高顺说,“从今天起,每人多加一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