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了,你他妈真是疯了。”
老王看着林循,像是看一个主动跳进绞肉机的傻子。
“你居然还敢答应他?”
他把门关上,在屋里烦躁地走来走去,嘴里那没点燃的烟被他咬得一端都湿了。
“你知道那家伙的外号是什么吗?‘清道夫’。不是清理污染物的清道夫,是清理执行员的清道夫!”
老王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
“跟他出去执行任务的小队,死亡率超过百分之七十。活下来的,一半疯了,一半残了。他是能解决任务,但他从来不管队友的死活。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人形的污染源!”
林循沉默地听着,没有话。
他脱下外套,开始整理自己那张简陋的床铺。
动作不快,但很稳。
“你听到我说话没有?”老王看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有点急了,“李威那种货色,顶多是恶心你一下。可顾北辰,他能要你的命!”
林循铺好床单,回头看着他。
“老王,你怕他?”
老王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就炸了毛:“废话!整个C区,谁不怕他?不,整个分部,谁不怕他?那是恐惧,是求生本能,懂吗?”
“那李威为什么不怕?”林循问了一个毫不相的问题。
“他?”老王愣了一下,随即不屑地哼了一声,“他那是蠢。他以为自己是A级潜力,就能跟顾北辰叫板?他连顾北辰一手指头都……”
老王的话说了一半,突然停住了。
他看着林循,眼神变得古怪起来。
“小子,你到底……是什么来头?”
“我?”林循笑了笑,“一个想活下去的菜鸟而已。”
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李威,黑市,污染遗物,顾北辰,深渊……
无数的线索在他脑子里交织成一张复杂的大网。
这张网的每一个节点,都透着致命的危险。
但他现在,就站在这张网的中央。
退缩?
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他唯一的活路,就是拽着这些线索,拼命向上爬。
“早点睡吧,老王。”林循说,“我明天要早起。”
老王看着林循平静的侧脸,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颓然地坐回自己那堆垃圾里,喃喃自语:“又一个不怕死的傻子……”
这一夜,林循睡得并不安稳。
他没有做噩梦,但意识始终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浅层状态。
他的“信息态感知”像一个失控的雷达,被动地接收着整栋宿舍楼里逸散出的各种情绪。
焦虑,烦躁,嫉妒,恐惧,还有一丝丝隐藏极深的……绝望。
这些负面情绪像水一样包裹着他。
但他那片经过五十份档案淬炼的“意识之海”,却像一座坚固的礁石,任由水冲刷,巍然不动。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一丝丝微弱的信息碎片,正从这些情绪水中剥离出来,被他的意识之海缓缓吸收,壮大着他的精神力。
原来,睡觉也能“修炼”?
林循有了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第二天清晨,五点五十分。
天还没亮,整座城市依然笼罩在深蓝色的天鹅绒里。
林循准时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惊动还在打鼾的老王,悄无声息地穿好作战服,带上所有装备,离开了宿舍。
顶楼的风很大,吹得人脸颊生疼。
这里空无一物,只有一个孤零零的通风管道机房。
顾北辰已经到了。
他背对着林循,站在天台的边缘,黑色的风衣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仿佛与身后的城市夜景,以及即将破晓的天空,融为了一体。
却又格格不入。
林循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冰冷的“秩序”力场,以顾北辰为中心,笼罩了整个天台。
在这片力场里,就连风的流动,似乎都变得……有规律起来。
“来了。”
顾北辰没有回头。
“报告顾队,执行员EC-9527,林循,前来报到。”林循下意识地用上了标准汇报格式。
“不用那些废话。”顾北辰转过身,深邃的目光落在林循身上,“你的能力,不是靠体能训练就能变强的。”
“你需要的是……对抗。”
“对抗?”
“信息层面的对抗。”顾北辰言简意赅,“你的天赋很特殊,它不是单纯的‘感知’,而更倾向于‘同化’和‘解析’。所以,你需要接触更高强度的信息源,让你的精神去适应,去撕咬,去吞噬。”
顾北辰的话,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林循的心上。
他竟然……连自己能力的本质都看穿了?
“这是一种‘概念性’的压制。就像火焰,天然克制寒冰。”
“而我,将教你如何运用这种‘克制’。”
顾北辰说着,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他的掌心,空无一物。
但林循的头皮,却猛地炸开。
他看到了。
在他的“信息态感知”视野里,一团……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黑暗”,正在顾北辰的掌心汇聚。
那不是颜色上的黑。
那是一种纯粹的、吞噬一切光和信息的“无”。
仅仅是看着它,林循就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拉扯,被撕裂。
那片在车里惊鸿一瞥的恐怖深渊,此刻,被顾北辰捧在了手心。
“这是‘深渊’最外层逸散出的一点‘残响’。”顾北辰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波动,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它没有思想,没有逻辑,只有最纯粹的混乱和熵增。”
“现在,你的任务,”顾北辰的目光变得锐利,“撑下去。”
话音未落,他手掌一翻。
那团小小的“黑暗”,如同拥有生命一般,化作一道细线,径直射向林循的眉心!
快!
快到林循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嗡——
林循的整个世界,消失了。
声音,光,触感……一切感官都被剥夺。
他坠入了一片无尽的、冰冷的、充斥着疯狂呓语的混沌之海。
无数扭曲的几何图形,无数矛盾的逻辑悖论,无数尖啸的数据流,疯狂地冲击着他的意识。
【存在即虚无】
【一等于所有】
【圆形的方块】
【死亡的诞生】
这些信息,足以让任何一个心智正常的人在瞬间崩溃。
林循的“意识之海”,在这片混沌的冲击下,剧烈翻涌,岌岌可危。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叶孤舟,随时都会被这片恐怖的海洋撕成碎片。
不!
不能就这么完了!
林循的脑海中,闪过一丝清明。
他想起了在档案室里,处理那些污染档案时的感觉。
切割!
解析!
他强行调动起自己全部的精神力,不再被动防御,而是主动迎向那些混乱的信息流。
他将自己的意识,凝聚成一柄锋利的刀。
【存在即虚无】?
他不去理解,不去对抗,而是直接将这句悖论从信息层面,一刀两断!
【一等于所有】?
他找到构成这个概念的底层数据链,强行注入一个“不等于”的变量!
这是一种极其消耗心神的作。
每一次“切割”和“修改”,都让他的精神力剧烈消耗,大脑传来针扎般的剧痛。
但他,撑住了!
天台上。
林循站在原地,双目紧闭,身体剧烈地颤抖,汗水瞬间浸透了他的作战服。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七窍都渗出了细密的血珠。
看起来,就像是随时会猝死过去。
顾北辰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冰冷,没有任何要出手预的意思。
这是试炼,也是筛选。
撑不过去,就是一块没用的废铁。
撑过去……
就在这时,顾北辰的眼神,出现了一丝变化。
他看到,林循的身体虽然在颤抖,但他的精神力场,却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正在发生着某种“质变”。
如果说,之前林循的精神力是一片“海”。
那么现在,这片海的中央,正在……凝结出一块“礁石”!
一块坚硬的、稳固的、拥有自身“规则”的核心!
【林循的意识世界】
不够!
还是不够!
这些信息流无穷无尽,光靠切割和防御,他的精神力迟早会被耗!
必须找到源头!
林循的意识在混沌之海中疯狂下潜。
终于,他“看”到了。
在那片混乱的海洋深处,有一个微小的、散发着纯粹恶意的黑色奇点。
那就是顾北辰打入他体内的那道“深渊残响”!
它就像一个病毒的母体,正在不断地自我复制,污染着他的一切。
怎么办?
摧毁它?
林循感觉自己本做不到。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
既然“空白格”能收容污染源……
既然我处理档案,能吸收信息碎片……
那么,我……能不能把这个东西,也给“吞”了?!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再也遏制不住。
林循不再犹豫。
他那凝聚成“礁石”的意识核心,猛地张开,像一只贪婪的巨口,主动迎向了那个黑色的奇点!
轰!
林循的身体猛地一震,双眼暴睁,眼白瞬间被血丝布满。
一口黑色的血,从他嘴里喷了出来。
“呃啊——!”
他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嘶吼,单膝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撑着地面,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一股庞大的、冰冷的、纯粹的恶意,在他的意识核心里轰然引爆。
但,预想中的意识崩溃,并没有发生。
林循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某个东西,被激活了。
是那个“空白格”记事本!
虽然它在宿舍里,但它和林循的意识,似乎存在着某种更深层次的链接。
一股柔和的、带着“空白”属性的吸力,从他的意识深处传来。
那股暴走的“深渊残响”,就像遇到了天敌,开始被这股吸力缓缓地拉扯,分解,然后……被吸收!
林循能清晰地“看”到,那些最混乱、最疯狂的负面信息,被过滤掉,化作青烟消散。
而剩下的,那些最纯粹的、最本源的“信息能量”,则被他的意识之海,一点点地消化,吸收。
他的精神力,正在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暴涨!
原本的“意识之海”,开始扩张,变得更加深邃,更加凝练!
中央那块“礁石”,也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坚固!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
当天台上的第一缕晨曦,刺破黑暗,照在林循脸上时。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眼中的血丝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澈和……深邃。
他站起身,抹去嘴角的血迹。
“感觉……还不错。”
他看着顾北辰,露出了一个有些疲惫,但却充满自信的微笑。
顾北辰看着他,沉默了。
那双万年不变的冰山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名为“震惊”的情绪。
他刚才,清晰地感觉到了。
自己打入林循体内的那道“深渊残响”……
消失了。
不是被抵消了,不是被驱散了。
是……被“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