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湿的灰色纱布,笼罩着荒原。
林岸的命令下达后,13号楼如同一台虽旧却开始咬合紧密的机器,迅速运转起来。
沐凡冲进临时设备间,快速唤醒所有监测终端。屏幕上,代表西北方向的能量波形出现了一连串尖锐但短暂的脉冲,正朝着废弃的15号供水站方向移动。
“目标能量特征与之前金属变异体高度相似,但信号更‘碎’,个体体积可能更小,能量强度偏低。”他对着通讯器快速汇报,“供水站方向……有微弱的、不稳定的地下水流信号,可能是旧管道渗漏。”
“它们冲着水去的?”青峰的声音从瞭望点传来,带着疑惑和警惕,“铁疙瘩也喝水?”
“可能是冷却,或者某种生物质融合部分需要液体环境。”沐凡推测,“不排除供水站地下有适合它们活动的空间。”
“管它为什么,盯住了。”林岸的声音平稳,“沐凡继续监控。石头、青峰,保持距离,远远跟着,确认它们的最终去向和数量,不要暴露,不要接敌。
吴鹏,带上便携探测器,到二楼东侧窗户,对准供水站方向做长程扫描,注意地下空洞信号。”
“明、明白!”吴鹏抱起探测器就跑。
“雷烈。”林岸转向已经检查完枪械、默默站在楼梯口的男人,“你跟我去楼顶制高点。带上观测镜。”
雷烈没说话,只是拎起那把加装了简易观测镜的霰弹枪,跟上林岸。
楼顶视野开阔,雾气正在快速消散。废弃的15号供水站是一座低矮的圆形混凝土建筑,半塌的顶棚像个破碗,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毫不起眼。
林岸举着望远镜,雷烈则用枪上的观测镜扫视。很快,他们在供水站残破的入口附近,看到了那些“东西”。
确实比之前袭击楼门的那个小,大约只有狼狗大小,外形更加不规则。
有的像是由生锈的铁皮和扭曲的金属管胡乱拼接成的多足蜘蛛,有的则像个长着好几条金属节肢、背着不明凸起物的扁圆铁盒。它们移动时发出细碎而持续的“咔哒”声,在寂静的清晨荒原上隐约可闻。
一共五只。它们似乎对供水站很熟悉,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从破损的墙洞钻了进去,消失在黑暗的内部。
“进去了。”雷烈低声道,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要跟进去看看么?”
“不。”林岸放下望远镜,“里面情况不明,空间狭窄,不利于我们发挥。它们的目标明确,很可能是周期性行为。我们等。”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楼下的训练已经暂停,所有人都处于待命状态。
陈石头和青峰在供水站外数百米的一处土丘后隐蔽监视,大气不敢出。吴鹏的探测器断断续续捕捉到地下有微弱的、非自然的金属移动声。
大约半小时后,那五只小型金属怪物陆续钻了出来。它们的形态似乎有了一点变化——外壳上的锈迹仿佛被冲刷过,显得湿润,某些关节部位残留着水渍,移动时发出的“咔哒”声似乎也轻快了些。
“它们‘补充’完了。”沐凡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能量读数有小幅回升,但更稳定了。
现在……它们开始分散,朝不同方向移动。三只朝旧水厂方向返回,另外两只……朝东边,沿着涸的旧河道移动。东边两公里外,是以前的一个小型农机维修站废墟。”
分兵了?林岸眉头微皱。返回水厂可以理解,去农机站废墟什么?那里除了些更破旧的铁壳子,还有什么?
“石头,青峰,跟上往东边去的那两只,保持最大安全距离,绝对不要惊动。只观察,记录路线和最终目的地。
”林岸下令,“雷烈,你下去准备,如果它们进入维修站后长时间不出来,或者有异常聚集,我们可能需要靠近侦察。沐凡,重点扫描农机站废墟的能量背景和金属存量。”
“了解。”陈石头应道,和青峰猫着腰,借助地形远远跟了上去。
雷烈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吧”声,眼中闪过一丝狩猎前的专注:“早就该动了。”
跟踪很顺利。那两只小型金属怪物的速度并不快,且似乎“目的性”很强,沿着涸河床的边缘行进,对周围环境毫不关注。陈石头和青峰远远吊着,看着它们最终钻进了那个半塌的农机维修站。
透过破损的围墙,青峰用望远镜看到,那两只怪物进去后,径直来到一堆报废的拖拉机头和生锈的农机零件前,然后……停了下来。
它们没有像在供水站那样“补充”什么,而是开始用前端简陋的金属肢爪,在那堆废铁里翻找、拆卸。
“它们在……拆零件?”青峰压低声音,难以置信地对通讯器说,
“把一些特定的螺丝、轴承、还有看起来比较完好的小齿轮什么的,拆下来,然后……装到自己身上?不对,是……收集起来?抱在怀里?”
沐凡的声音带着思索:“可能是搜寻特定型号或材质的金属部件,用于自我维护、修复,或者……带回巢。旧水厂地下测试场可能缺乏某些标准件。这说明它们有一定的辨识和运输能力,行为模式更接近……工蚁?”
“工蚁?”林岸在楼顶重复了这个词。如果这些小型的是“工蚁”,那之前袭击楼门、能被大型混合生物捕食的,可能就是“兵蚁”或者别的什么。而水厂深处那个大家伙,以及能量遮蔽的核心区……
一个模糊的、具有不同功能分化的“群体”轮廓,在他脑中渐渐浮现。这比单纯的怪物巢,更令人不安。
“它们开始往回走了。”陈石头报告,“怀里抱着不少零件,走得慢了些。”
“让它们走,不要阻拦。”林岸道,“记录它们返回的路线。如果这是它们的固定采集路线,对我们有价值。”
他按下通讯器,切换频道:“沐凡,吴鹏,在它们返回路线两侧,选择几个隐蔽点,布设青峰做的简易金属感应警报器。不需要多灵敏,能记录通行频率就行。”
“明白。”沐凡回应。吴鹏也连忙应声。
“雷烈,”林岸看向身边跃跃欲试的男人,“准备一下,半小时后,我们靠近维修站废墟,做一次快速侦察,确认有无残留威胁或更多线索。陈石头、青峰完成布设后,在维修站外围建立警戒。”
“就等这句。”雷烈眼中蓝光一闪。
半小时后,林岸和雷烈抵达维修站外围,与陈石头、青峰汇合。沐凡和吴鹏留在楼里负责监控和支援。
维修站里一片狼藉,充斥着铁锈和机油腐败的气味。那堆被翻找过的废铁显得更加凌乱。
林岸和雷烈保持距离,一前一后进入。雷烈枪口指向前方和两侧可能的遮蔽物,步伐沉稳。林岸则手持记录板,目光快速扫过地面、墙壁和废弃设备。
地面上有明显的、属于那种小型金属怪物的刮擦痕迹和零星的暗绿色粘液点。在它们重点翻找的区域,林岸发现了一些被特意丢弃的、完全锈死或损坏的零件,而一些相对完好、型号特定的零件则不见了。
“目标明确。”林岸低声道,用工具夹起一点粘液样本放入密封袋。
“这边。”雷烈在维修站角落唤了一声。那里有一扇向内倒塌的金属门,通向后面的小仓库。门框上有不止一道深刻的划痕,比岗亭墙上的更新,也更杂乱。
两人对视一眼,雷烈侧身,枪口对准门内黑暗,林岸则准备好强光手电。
手电光柱刺破黑暗。小仓库里堆满了杂物和报废轮胎。但在角落,光线照出了一小堆相对“整齐”的金属零件——正是之前被小型怪物带走的那种型号。
旁边,还有几块更大的、边缘有啃噬痕迹的金属块,上面残留的生物组织已经彻底枯发黑。
“这里是个……临时收集点?或者中转站?”林岸推测,“它们把找到的零件集中在这里,可能分批运回。这些被啃过的……”他凑近看了看,“不像是机器零件,倒像是……某种合金的测试样本?被什么东西吃过。”
雷烈用枪管拨了拨那堆零件,忽然眯起眼:“下面有东西。”
林岸将光线下移。在零件堆底部,紧贴着湿的地面,有一个巴掌大小、半嵌在泥土里的暗色金属片,形状不规则,边缘粗糙,但表面似乎有极其细微的、规律的刻痕。
他小心地将其取出。金属片冰凉,刻痕非常浅,像是用极钝的工具勉强划出来的,组成一个简单的几何图形,中间有一个点。
“这是什么?标记?”雷烈皱眉。
林岸也不认识。但他将金属片翻过来,在背面靠近边缘的位置,看到了几个几乎被锈蚀掩盖的、极小的凹刻符号——不是文字,更像是一种产品编号或批次代码的一部分。
“带回给沐凡分析。”林岸将其收好。这可能是来自旧水厂地下测试场的东西。
就在他们准备退出时,沐凡急促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林管理员!返回旧水厂方向的三只小型目标,能量信号在接近水厂边缘时突然消失!不是进入屏蔽区,是信号‘湮灭’!
同一时间,水厂内部那个大型目标信号出现短暂剧烈波动!疑似……捕食行为!另外,楼内监测到,西北方向约三公里处,出现新的能量读数,特征与小型目标类似,但更微弱分散,数量……难以判断,正在缓慢移动,方向不明!”
新的群体?还是在别处活动的“工蚁”?
林岸眼神一凝。
“撤。”他果断下令,“返回楼内。青峰,沿途警报器布设加快。石头,注意警戒。雷烈,我们走。”
小队迅速而安静地撤出维修站,沿着来路返回。每个人都清楚,刚才的侦察只是掀开了幕布一角。
旧水厂里的“生态系统”,似乎比他们想象的更复杂,也更活跃。
而那些新的、分散的能量读数,像悄然蔓延的菌丝,预示着威胁的扩散,可能已经超出了旧水厂的范围。
坐车回到13号楼,林岸立刻召集核心队员。
“情况变了。”他看着围拢过来的几人,语气沉稳,“怪物不是散兵游勇,可能有类似蚁群或蜂群的社会结构,有分工,有固定活动路线和采集行为。
旧水厂深处的东西在控制,或者在捕食它们。而现在,很可能有新的‘蚁群’,在别的地方开始活动了。”
他拿出那块带刻痕的金属片:“这是我们找到的线索。沐凡,尽快分析。青峰,警报网络必须尽快覆盖我们巡逻范围的东侧和北侧边缘。石头、吴鹏,加强常巡逻频次和警惕性。雷烈,随时做好机动支援准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们的‘暂待观察’期,可能不会太长了。堡垒不会对明确扩散的群体性威胁坐视不理。在那之前,我们必须更了解它们,也更准备好自己。”
众人神色肃然。之前的嘉奖和训练带来的信心还在,但面对这逐渐展开的、更庞大的阴影,每个人都感受到了沉甸甸的压力。
林岸走回管理室,将那块冰冷的金属片放在桌上,旁边是旧水厂的档案。
“宿管”不仅要管好楼内的人,应付邻居的觊觎,现在,还得开始研究“害虫”的生活习性,并准备可能的“灭害”行动了。
窗外的雾气早已散尽,阳光刺眼。但林岸知道,有些东西,正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默默滋生、串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