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六点四十五分,林星晚在闹钟响起前睁开了眼睛。
她躺在床上听了几秒,确认客厅没有动静后,才轻手轻脚地起身。昨晚睡前她特意想过:今天是试行新规则的第一天,她想看看如果严格遵守七点半的起始时间,顾北辞会是什么反应。
但当她推开房门时,意外地看到厨房的灯已经亮了。
顾北辞站在岛台前,正往两片全麦面包上抹花生酱。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灰色运动裤,头发微湿,应该是刚晨跑回来冲过澡。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
“早。”他说。
林星晚愣在门口:“你……在做早餐?”
“嗯。”顾北辞把抹好花生酱的面包放进盘子里,又拿出两个水煮蛋——蛋壳已经被剥掉,光滑的蛋白在灯光下泛着光泽,“你的。”
林星晚走到岛台边,看着盘子里摆放整齐的食物:两片面包切成四个规整的三角形,水煮蛋对半切开,旁边还有几片洗净的圣女果。简单,但一看就是精心准备的。
“我以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以为规则是七点半之前我不能用厨房。”
顾北辞给自己倒了杯黑咖啡,在她对面坐下:“规则是‘公共区域使用时间’。但早餐是我做的,所以不算你使用。”
逻辑严密得无可辩驳。
林星晚坐下,拿起一片面包。花生酱抹得很均匀,边缘整齐。“你平时都自己做早餐?”
“通常喝蛋白粉。”顾北辞说,“但今天有时间。”
林星晚咬了一口面包,花生酱的香气在嘴里化开。她抬头看他,晨光从阳台斜射进来,在他侧脸镀上柔和的轮廓。没有了眼镜的遮挡,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谢谢。”她轻声说。
顾北辞没有回应,只是安静地吃自己的那份。两人之间隔着岛台,阳光在桌面中央切出一条明晃晃的分界线,正好落在两个盘子之间。
早餐吃到一半,顾北辞突然开口:“天文台踩点的清单列好了吗?”
林星晚没想到他会主动问这个,连忙放下面包:“列了初版。但很多专业问题我不确定该怎么问,怕闹笑话。”
“给我看看。”
林星晚起身回房间拿笔记本。回来时,顾北辞已经吃完了,正在收拾自己的盘子。他接过笔记本,快速浏览那几页问题。
“1.望远镜的主要参数和适用范围……2.拍摄星云需要什么滤镜……3.光污染的影响程度……”他低声念着,手指在纸上划过,“基础问题,陈然都能回答。”
“那我是不是该问些更深度的?”林星晚有些紧张。
顾北辞抬起头看她:“你是做科普内容,不是专业论文。这些问题刚好。”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林星晚听出了其中的肯定。她松了口气,坐回椅子上。
“不过,”顾北辞把笔记本推回来,指尖在某一行点了点,“这个问题表述不准确。‘恒星演化周期’应该改成‘不同质量恒星的演化阶段’。”
林星晚赶紧记下:“还有吗?”
顾北辞又指出了几处术语使用不严谨的地方。他说话时语速平稳,每个解释都简洁清晰,没有一丝不耐烦。林星晚一边改一边想,陈然说得对——他确实很会讲东西。
“好了。”顾北辞合上笔记本,“这些足够你和陈然聊一小时了。”
林星晚接过笔记本,发现他还在最后加了一条:“可提问:校园内最佳裸眼观星地点推荐。”
她笑了:“这个好,观众会喜欢。”
顾北辞点头,端起咖啡杯。阳光此刻完全照亮了他的脸,林星晚才注意到他眼下的淡淡青色。
“你昨晚又熬夜了?”她问。
“数据处理。”顾北辞简短地回答,“两点睡。”
“那你还起这么早晨跑?”
“生物钟。”
对话陷入短暂的沉默。林星晚看着他把咖啡喝完,动作稳定而规律。这个人就像一台精密仪器,每个零件都在既定轨道上运行,连疲倦都表现得如此克制。
“顾北辞。”她突然叫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
“你为什么要答应陪我去天文台?”林星晚问得很直接,“你完全可以不去的。组会前的时间,你肯定有别的事要做。”
这个问题她昨晚想了很久。从公约到规则,从送伞到早餐,顾北辞的每个行为都有清晰的逻辑链条——除了这个。陪她去踩点,不符合“最小化不必要互动”的原则。
顾北辞放下杯子。陶瓷与大理石台面碰撞,发出清脆的轻响。
“两个原因。”他说,声音在晨光中显得异常清晰,“第一,陈然话多但容易跑题,我在场可以提高沟通效率。第二……”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面中央那道阳光分界线上。
“第二,你值得一次顺利的踩点。”
林星晚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我的值得?”她确认道。
“你值得。”顾北辞纠正,然后站起身,“七点二十了,我要去实验室。”
他端着盘子走向厨房,开始清洗。水流声规律地响起,林星晚还坐在原地,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句话。
——你值得。
直到顾北辞洗完盘子,擦手,拿起书包准备出门时,林星晚才回过神。
“顾北辞。”她又叫住他。
他在玄关回头。
“谢谢你的早餐。”她说,“还有……谢谢你觉得我值得。”
顾北辞看着她。晨光中,她穿着浅蓝色的家居服,头发有些乱,但眼睛很亮。她身后的客厅被阳光填满,那些曾经冰冷的分界线,此刻都融化在暖金色的光线里。
他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出门。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林星晚在岛台前坐了很久。她拿起顾北辞用过的咖啡杯,杯壁上还残留着温度。杯底有一圈极淡的咖啡渍,形状规整。
她洗净杯子,擦,放回橱柜。然后她走到冰箱前,看着那张简化版平面图。
红、蓝、黄三域依然分明。
但今天早上,有人主动跨过了那条线。
上午,林星晚在房间里完善问题清单。她把顾北辞修改过的地方都仔细标注,还上网查了一些补充资料。十一点时,她收到顾北辞的微信——这是第一次他主动发消息来。
只有一张图片:几本天文科普书的封面,下面附了一行字:“图书馆三楼A区,可借阅参考。”
林星晚回复:“谢谢。你还在实验室?”
“嗯。数据跑出来了。”
“顺利吗?”
“预期内。”
简洁的对话,但林星晚握着手机,嘴角不自觉上扬。她把那张图书封面截图保存,然后收拾东西准备去图书馆。
出门前,她看了眼客厅。阳光已经移到沙发区域,整个空间明亮温暖。那张平面图在冰箱上贴得很稳,四角都用磁力贴压着。
她想了想,撕下一张便签,画了个小小的太阳,贴在平面图右上角。
图书馆里很安静。林星晚按照顾北辞给的区域指示,很快找到了那几本书。她抽出其中一本,翻开扉页,发现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借阅卡——上一个借阅者的名字是“顾北辞”,时间是三年前。
他居然借过这么基础的天文科普书。
林星晚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开始阅读。书的内容确实浅显易懂,配图精美。她一边看一边做笔记,不知不觉就过了午饭时间。
下午两点,她抱着书回到公寓。客厅空无一人,但书桌上多了一叠打印出来的资料。她走近看,是几篇关于天文观测设备原理的科普文章,难度适中,重要部分都用黄色荧光笔标了出来。
旁边还有一张便签:
“补充资料。重点已标。”
没有署名,但林星晚认得那工整的字迹。
她把资料带回房间,和借来的书放在一起。整个下午,她都在消化这些内容,偶尔遇到实在看不懂的地方,就拍照发给顾北辞。
他的回复总是很及时,解释简短但精准。有一次她问了个特别基础的问题,他直接发来一段两分钟的语音——这是他第一次发语音消息。
林星晚点开,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更低沉一些,带着实验室里特有的轻微回声。他讲得很慢,像是在特意照顾她的理解速度。
她听完,又点开听了一遍。
黄昏时分,林星晚终于完成了所有准备工作。她伸了个懒腰,走出房间准备做晚饭。
客厅里,夕阳西下。那张平面图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但她贴的小太阳便签依然清晰。
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顾北辞早上做的早餐还有剩,她把剩下的圣女果拿出来,准备做个沙拉。
就在这时,门开了。
顾北辞走进来,肩上背着书包,手里还拎着一个纸袋。他看到林星晚在厨房,脚步顿了顿。
“回来了?”林星晚打招呼。
“嗯。”他把纸袋放在岛台上,“给你的。”
林星晚擦手走过去。纸袋里是一盒精致的抹茶蛋糕,还有一杯密封好的茶,标签上写着“原味三分糖”。
“这是……?”
“陈然推荐的。”顾北辞说,“他说这家店不错。蛋糕是谢礼,谢谢你帮忙验证数据。”
林星晚愣住了。她看着那盒蛋糕,又看看顾北辞。他表情如常,但耳朵尖有些微红。
“你专门去买的?”她问。
“顺路。”顾北辞别开视线,“实验室楼下新开的店。”
林星晚知道这肯定不是“顺路”。实验室楼和这家网红蛋糕店分别在北校区的两端。
她打开盒子,抹茶的清香飘出来。蛋糕做得很精致,上面还用油画了小小的星星图案。
“一起吃?”她提议。
顾北辞犹豫了一下,点头。
两人在岛台边坐下,分享那块小小的蛋糕。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暖黄的壁灯。油在嘴里化开,甜而不腻。
“周五,”顾北辞突然说,“我会带便携星图。”
“星图?”
“手机App有时候不准确。”他说,“纸质版更可靠。”
林星晚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突然明白了——他在用他的方式,确保这次踩点万无一失。
“好。”她轻声说,“那我也带个惊喜。”
顾北辞抬起头。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林星晚笑着卖关子。
夜深了。林星晚躺在床上,回想这一天:早餐、资料、蛋糕、星图的承诺。每一件事都很小,但每一件事,都像是有人在小心翼翼地,一笔一画地,重新描摹那些曾经冰冷的边界线。
她拿起手机,给顾北辞发了条消息:
“蛋糕很好吃。晚安。”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晚安。林星晚。”
这是第一次,他叫她的全名。
林星晚把手机贴在口,感觉到心跳在黑暗中有力地搏动。
窗外,北校区的路灯次第亮起,像一条地上的星河。
而某个房间里,有人坐在书桌前,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名字,很久没有移开视线。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