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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柳从文是跟着柳知意的脚步来的,他站在正厅门外,将方才那番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待柳知意的身影消失在游廊尽头,他才走了进去。

王氏正瘫坐在椅子上喘气,见他进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尖声抱怨:“你听听!你听听她那嚣张的样子!不过是个侧妃,真当自己是……”

“闭嘴。”柳从文打断了她的歇斯底里。

王氏的话戛然而止,错愕地看着他。

“往后西跨院的份例,按最高的备,每月再添十两银子的月钱。”柳从文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知意的话,你最好记牢。她如今是晋王府的人,晋王殿下是什么人物,你若敢再招惹裴氏分毫,不光是你,连带着王家都要跟着遭殃。”

他目光落在王氏气得发白的脸上:“我这辈子,护不住想护的人,已经够窝囊了。你别再让我,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剩。”

王氏被他这番话激得心头火起:“柳从文!你现在知道护着她了?早什么去了!”

“当年若不是我王家掏空家底供你科举,你能有功名?你能安稳坐在这柳府的堂上?如今倒好,你为了那个卑贱的女人和她的孽种,反过来训斥我!”

“我磋磨她怎么了?”王氏状若疯癫。

“她裴氏占了你的心,占了本该属于我的情分,我就是容不下她!你今敢为了她斥责我,来是不是就要休了我,把那贱人抬成正室!”

柳从文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王家的恩,我记了半辈子,也还了半辈子,你要闹,要折腾,随你。但裴氏你不能再动。真到那一步,大不了一拍两散。”

王氏僵在原地,脸上的怨毒与疯狂凝固了,只剩下满眼的难以置信:“柳从文,你……你方才说什么?”

柳从文的声音带着一股子熬了心血的疲惫:“此事到此为止。还是那句话,你若再敢动西跨院分毫,休怪我不念旧情。”

王氏想说什么,却见柳从文已经转身,脚步沉沉地往外走。

背影萧索,像是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柳知琴刚刚吓的一动也不敢动,此时见父亲走了,忙扑进她怀里,小手一下下拍着王氏的后背,声音带着哭腔。

“娘,您别气了,气坏了身子多不值当。”

王氏口剧烈起伏着,她仰头望着房梁,硬生生将眼眶里的湿意了回去,半晌才压下喉咙里的哽咽。

她抚着柳知琴的发顶,思绪飘回了十一年前那个闷热的夏夜。

产房里的血腥味浓得散不去,她疼得浑身冒汗,抓着锦被的手掐出了深深的印子。

稳婆一声声地喊着“夫人再加把劲”,她咬着牙撑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一定要生个儿子。

若是能诞下麟儿,她在柳府的地位便稳如泰山,柳从文看向她的眼神,或许也能多几分暖意。

可她没能如意,好像她嫁给柳从文之后就很少如意。

稳婆抱着襁褓过来,喜滋滋地说“恭喜夫人,是位千金”。

她偏头看向床边,柳从文站在那里,他看了襁褓里的女儿一眼,温声说了句“辛苦你了”,语气里却没什么真切的欢喜。

他甚至没有伸手抱一抱那个刚出生的女儿。

可明明柳知意出生时,柳从文守在西跨院外,一夜未眠。

稳婆出来报喜说是个千金时,他脸上笑的都要开出花!

他甚至不顾宗族非议,让柳知意跟着他读书识字。

从那天起,她心里的那点不甘,便疯长成了燎原的野火,烧了别人,也烧了自己这么多年。

那火舌舔舐着记忆的边角,翻涌出的许许多多的回忆。

她想起柳知意小时候,瘦瘦小小的一团,跟着裴氏在院子里晒药草。

她故意让丫鬟打翻药篓,看着裴氏慌忙去捡,看着柳知意红着眼眶却不敢哭的样子。

想起柳南风渐渐长大,眉眼肖似柳从文,性子却倔强得很。

她见不得那孩子挺直的脊梁,见不得柳从文偶尔望向那孩子时,眼里的欣慰。

她开始处处刁难,克扣月例,散播谣言,直到把那孩子得走投无路,只能去投军。

她想起这些年,她着知琴学琴棋书画,只盼着女儿能嫁个好人家,替她争一口气。

想起无数个深夜,她躺在床上,听着隔壁书房传来的翻书声,明明近在咫尺,却像是隔着万水千山。

她知道,他不是在忙公务,只是不愿踏进她的卧房。

她也曾试着温婉贤淑,试着讨好逢迎。

可她所有的努力,在他眼里,都抵不过裴氏的一抹浅笑。

她想,这都是裴氏欠她的。

温婉太累,贤淑太假,不如撕破脸皮,不如歇斯底里。

最后,她想起来的是大婚。

那的阳光很好,她穿着大红的嫁衣,坐在花轿里,心里揣着满满的欢喜。

她是王家嫡女,嫁妆丰厚,而柳从文是远近闻名的才子,眉目清隽,温文尔雅。

她以为,凭着娘家的势,凭着自己的真心,总能焐热他的心。

拜堂的时候,他的手在发颤,却还是牵住了她。

那时她偷偷抬眼望他,看见他眼底虽无多少情意,却也带着几分郑重。

她便天真地想,子久了,总会好的。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他心里早住着一个人。

裴氏。

裴月棠。

她一生都不会忘记这个名字。

她看着他藏在袖中,给裴氏买的珠花。

看着他对着裴氏的方向,露出她从未见过的温柔笑意。

看着他因为裴氏的一声咳嗽,便急得夜不能寐。

嫉妒烧得她心口发疼,她开始变得面目全非。

她苛待裴氏母女,她算计柳南风的前程。

他看她的眼神,从最初的平淡,变成了疏离,再到后来的厌烦。

这么多年,满心的不甘与爱慕。

到头来,却只换来他一句冰冷的“大不了一拍两散”,换来他满眼的失望与疲惫。

王氏缓缓睁开眼,眼底的泪意早已散尽,她抬手抹去颊边的泪痕。

“琴儿,扶娘回房。”

柳知琴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攥着王氏微凉的指尖:“娘,您别难过,女儿在呢。”

她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王氏起身。

“柳知意如今是靠着晋王府才有底气张狂,可那晋王府的水有多深,谁能说得准?还有柳南风,不过是个在军营里摸爬滚打的粗人,翻不了天的。”

王氏长长地叹了口气,似是将攒了半辈子的不甘,尽数吐了出来:“琴儿啊,娘这辈子,到底是为了什么。”

柳知琴扶着王氏一步步往内室走,路过妆台时,目光落在铜镜里王氏憔悴的面容上,鼻子一酸。

“娘,您还有我呢。等女儿将来嫁入高门,定要让那些欺辱过您的人,都好好尝尝这滋味。您别气坏了身子,不值得。”

王氏侧头看着依偎在自己身侧的女儿,那眉眼间的倔强与狠戾,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

她喉间一阵发紧,终是抬手,轻轻摸了摸柳知琴的头发,声音艰涩:“好,好,娘还有琴儿……”

窗外的风裹挟着草木的气息钻进来。

吹散了她鬓边的一缕碎发,也吹散了她年少时那场,没能焐热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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