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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长久的静默之后,传来一声冰冷的嗤笑。

王珩之冷眼看着顾寒衣,不信她真有胆量提和离。

她早已不是当年顾家独女,和离之后,她能去哪儿?

即便回外祖家寄人篱下,终究也是外人。

季家又能收容她多久?更何况顾家早已没落,基所剩无几。

一个和离的妇人,还有谁会娶?

离了他,她以为自己还能过上如今这般锦衣玉食、仆婢环伺的富贵子么?

不过是因为这两受了委屈,又因他不肯手她表哥之事,便用这种方式他妥协。

但王珩之自知这几对顾寒衣确有亏欠——那夜她独留雪中,如今想来确是他疏忽;昨夜又错怪了她。

他深吸一口气,垂眸看向顾寒衣,难得耐下性子开口:“寒衣,不要胡闹了,闹脾气也该有个限度吧!”

“昨夜之事是我误会了你。我已让管家送了些燕窝补品来,这几你且好生养病。待风寒好些了,再去母亲跟前侍奉便是。”

顾寒衣原以为王珩之会一口应下。

她清楚王珩之心系苏映雪,迟迟不提和离不过是为着声名体面。

可如今她主动提出,全他颜面,他却觉得她是在使性子。

看来王珩之从未真正了解过她。但凡他懂她一分,便知她从不屑以“闹脾气”来博取什么。

但无论王珩之如何想,既已至此,总要说个明白。

顾寒衣依旧摇头,目光平静地望向他:“和离之事,我已思量许久,只是迟迟未同你提起罢了。”

“成婚三载,纵使你误会再多,我亦未曾使过性子,更不会拿和离这般大事来闹脾气。”

“这是我深思熟虑的决定,还请你早些落款用印。”

王珩之震惊地望着她平静的面容。烛火摇曳,她眸中的认真不似作伪。

一刹那,无数念头掠过脑海——皆是不信顾寒衣真敢与他和离。

他接过她手中的和离书展开,一字一句映入眼帘。看到那句“二舟同渡,终航有别”时,他指尖一紧,抬眼看她。

顾寒衣垂眸,低声道:“我已署名。待大爷落印,一应物件,明之内便会收拾妥当。”

她带来王府的东西本就不多。当年顾家抄没,她与母亲净身出户,从前再风光的顾家,也早已与她无关。

王珩之望着纸上那抹朱红姓名,又静静看了顾寒衣半晌,忽地冷笑一声,径直将手中和离书撕作两半。

纸片飘然落在两人之间。

顾寒衣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她本想彼此体面分开,不愿提他心中之人,亦不想诉这三载委屈。

一别天地宽,两处月长,从此各不相便好。

头顶传来王珩之不耐的声音:“寒衣,不要太过分了,我只纵容你任性这一回。”

他依旧用那种惯常的、带着失望的语调说道:“你这般心性,三年了仍无长进。”

“将来如何担当王府主母?若再这般无理取闹,我不介意让你去祠堂跪着,好生反省反省。”

顾寒衣只觉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

纵知王珩之待她向来薄情,却未料到他从未变过——仅仅因为当年苏映雪故意泼洒的那盏茶,便定了她三年罪状。

无论她做得多好,在他心里,永远都是善妒狭隘、无理取闹之人。

那股蓦然升起的厌烦与无力,甚至让她多看他一眼,都觉心头刺痛。

她后退一步,闭上眼睛,摇摇欲坠的身子勉强撑住身旁小几,面色苍白,缓了许久才开口:“若我跪了祠堂……出来之后,你可愿签下和离书?”

王珩之望着她苍白的脸,单薄的身躯微微发颤,对她并非全无怜惜,只是不喜她总这般任性。

不可否认,平院里她打理得井井有条,仆婢规矩懂事,侍奉母亲尽心,在外应酬亦端庄得体。

其实从未想过要与她和离,只是不喜她总爱计较。

知她或许在顾家被娇养惯了,王珩之常冷落她、疏远她,不过是想磨平她性子里的棱角。

往后即便不纳妾,可她这般善妒,终究不妥。

王珩之深吸一口气,见她这般模样,终究狠不下心责罚,只道:“寒衣,今之事我不追究。给你几养病反省,莫再让我失望。”

说罢,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映在屏风上的修长身影渐行渐远,空荡荡的内室只剩顾寒衣一人,她低头看向脚边被撕作两半的和离书,弯腰拾起,掷入一旁炭盆。

火苗蹿起,照亮她沉静的眸子。她在罗汉榻上坐下,望着窗外王珩之消失在庭院的身影,缓缓收回视线。

拾翠从外头进来,手中小心捧着一只瓷碗,行至顾寒衣身侧,语带欣喜:“少夫人,这是大爷吩咐厨房为您熬的补身汤,您趁热用些罢。”

又道:“大爷难得关怀少夫人,定是瞧见少夫人的好了。”

顾寒衣只瞥了那碗一眼,淡淡笑了笑。

哪有什么关怀?不过因昨夜之事,他不知如何知晓冤枉了她,便赏颗甜枣罢了。

一如那的蜀锦。

苏映雪什么都不必做便能得到的东西,她却要以此般方式换取。

顾寒衣抬眼看向拾翠:“今你也随我吹了风,你喝了吧。”

拾翠一怔,连忙道:“这是大爷给少夫人的,奴婢怎敢……”

顾寒衣扶额:“你喝便是。不过一碗补汤,或许明便没了。”

说着起身,往后廊书房走去。

今归宁时,她顺道去铺子里取了账本。既已决意和离,手中多些银钱总是好的。

她亦知往后不能长居外祖家。外祖母虽不会说什么,舅母定然不乐见。

她不怨什么,明白外祖家如今艰难,更不愿因自己和离连累旁人。

和离是她一人之事,不该牵连亲人。

第一间铺子经营久,收益尚可;第二间开张不足一年,进展平平。

但有总胜于无。

铺中管事是她托外祖母寻来的人,还算可靠,但每季账目她仍要亲自过目。

拾翠在一旁挑亮灯烛,顾寒衣这才惊觉已看了许久。她揉了揉眉心:“补汤可喝了?”

拾翠忙点头,又有些忐忑:“总觉得……大爷难得的心意,若知晓了,会不会又冷落少夫人?”

顾寒衣并不在意,合上账册,倦怠地靠向椅背,轻抚怀中柔软温热的猫儿,望着某处失神低语:“如今我只忧心表哥的事。”

她更怕此事罪名被往重里定,牵连本就摇摇欲坠的顾家。

当年出事,两位舅舅遭贬。那时顾家尚有家底,毕竟在京城扎百余年,田产铺面不少。

可那时为替舅舅们打点,四处使银托关系,耗去大半家财,依旧未能改变结局。

此刻,顾寒衣忽然想起那年母亲带着她向纪老首辅为父亲求情的那一。

老首辅是帝师,若他肯开口,父亲或有一线生机。

那时老首辅已致仕,纪云舟入朝那年,他便离开了首辅之位。

她与母亲跪在老首辅面前,老人只是怅然叹息:“不肯放过子叙的并非皇上,是辽西的百姓啊。”

那时顾寒衣尚不解其意,如今想起旧事,方恍然明白。

辽西战事屡败,百姓死伤流离,被劫掠的财物不计其数,难免怨朝廷无能。朝廷威严、天子圣名,总需维系。

父亲身为兵部尚书,总领辽西战略,经略与大将皆他举荐。让父亲担罪以死谢天下,是对辽西百姓最好的交代。

让辽西百姓的恨,全落在父亲一人身上。

无人能救父亲。那些受牵连之人,又岂能幸免?

明知救不得,却仍有人贪婪地攥着一线希望,敛尽财物。

顾寒衣闭目,轻轻叹息。

如今风雨飘摇的顾家,怎能再经一场风波?

沐浴就寝时,屋内依旧冷清空寂。顾寒衣早已习惯,反而松了一口气。

只是在她倦极将眠时,帐外传来细微响动。

不多时,窸窣声近,床帐被撩开一角又落下。紧接着衾被掀起,一具温热的躯体从身后贴近,一只手搭上她腰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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