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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镜面巷出来那条街的光太亮,亮得像刚抛过的刀刃。

顾行舟一路没怎么说话,梁策也没怎么说话。两个人都在把“刚才发生的一切”往脑子深处塞——不是怕回忆,而是怕“回忆变成证”。镜面区最恶心的地方就在这:你越想确认自己没事,越容易被自己的确认写成触发条件。

梁策走着走着忽然咳了一声,咳完自己愣了一下,像在确认这声咳嗽有没有算进什么计数里。他抬眼看顾行舟,眼神里还是那点被压住的疑心,像灰烬没灭透,只是暂时不冒烟。

顾行舟装作没看见。

他把那只封袋捏得更紧。封袋里那枚铜扣坯裂纹越来越密,像一枚快碎的骨头。骨头里灌满了“公共影像”,灌得它发烫,烫得像把某个人的背影也一起烙进去。

这东西要尽快入锚库。

锚物留在身上越久,越像在背着一只没完全封口的诡异胚胎——你不会立刻死,但你会慢慢变得不像你。

工会分会门口还是那盏灯,灯光冷白,照得人脸像纸。谢律务又站在门厅,像这栋楼从来不睡。看见他们回来,他的笑仍旧标准,标准到像盖章前的“确认提示”。

“MK?”他扫了眼顾行舟手里封袋,“回来得比我想得快。”

梁策咬牙想顶,最后只挤出两个字:“差点。”

谢律务没接他情绪,直接把目光落在顾行舟脸上:“有没有入证?”

顾行舟把封袋举了举:“主锚松动,替代锚承接登记,按损耗备案流程写了条款。副本在这。”

谢律务接过副本,只看了一眼标题就皱了皱眉,又很快松开——那种皱眉不是嫌弃,是一种职业性的“你写得太像制度了,我反而不敢挑刺”。他把副本夹进文件夹,抬手按了电梯键。

“锚库那边等着。”谢律务的语气轻了一点,“你这次带回来的不是纸,是‘镜面登记承接件’。这东西值钱,也烫手。”

梁策忍不住问:“值多少钱?”

谢律务看了他一眼,笑意不变:“值不值钱,不看市场价,看它能不能被放上架——能上架就是资产,上不了架就是污染。”

电梯上行时,梁策低声骂:“说了等于没说。”

顾行舟却听懂了。锚库里没有“白送”,也没有“纯钱”。锚物的价值永远跟三件事绑定:能不能作为锚、能不能进证、能不能付价。缺一条,它就是诅咒。

五楼许评估官依旧没走。

她的桌面比昨晚更乱,文件像一堆没熄灭的火。她听见敲门声,只抬了下眼:“放那。”

顾行舟把封袋放在桌角,顺手把“MK-01处置副本”也放下。

许评估官戴上薄罩,没碰封袋,先隔着罩看。灰字很快浮出:

锚物:MK-01登记承接件(临时)

形态:铜扣坯(无原始编号)

承接内容:公共影像登记(背影税)

污染:空间/认知交叠(中度偏上)

建议处置:锚库封存(短期)或转移(镜港线外)

附加:主锚裂纹扩展(疑似偶发损耗)

“偶发损耗”四个字让许评估官的视线停了一瞬。

她抬眼看顾行舟:“主锚裂纹怎么来的?”

梁策嘴唇一动,想说“猫踢石子”,又觉得这解释连自己都不信,憋得脸色发黑。

顾行舟神色平淡:“反光膜老化,本来有裂缝,人员拥挤,物件碰撞造成二次裂纹扩展。镜面区这种地方,损耗很常见。”

许评估官盯着他几秒,像在看一张纸有没有夹层。她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把“偶发损耗”那行轻轻划掉,换成更冷的一句:

裂纹扩展原因:待合规复核。

她划完,才把薄罩摘下:“你这次运气不错。主锚松动那一瞬,你没被背影税咬死,还能捡回一个承接件。”

梁策忍不住一句:“运气?这也算运气?”

许评估官没看他:“不算运气算什么?算你们本事大到能改写镜面区的取证锚?”

梁策闭嘴。

顾行舟也没接话。

他不想谈“运气”,更不想谈“猫”。因果那枚硬币还冷冷贴着心脏,只要他多说一句,就像自己往外掏刀。

许评估官把封袋推向桌角一只黑色抽屉:“锚库会派人来取。你们先拿赏金。”

她把结算单推过来:

——MK-01外勤处置:基础赏金一百五十记忆券

——登记承接件回收:二百记忆券(入锚库)

——风险备注:镜面区编号体系与DP/Q疑似同源,建议谨慎接触

梁策看见数字,眼睛先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他想起无律馆那两百的“空白”,想起昨夜被抽走的警觉,突然觉得“钱”在这世界也像纸,薄得可笑。

顾行舟收下结算单,却没立刻离开。

他看着许评估官,问得很直接:“我要晋式律,最快的路是什么?”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屋里空气像被按住了一下。

梁策愣住,像没想到顾行舟会这么急。谢律务站在门边,笑意也淡了半分,像在看一个人突然把自己的野心写成明文。

许评估官没有立刻回答。

她先看顾行舟的眼睛,像在确认这句话不是冲动,而是一笔算过的账。然后她把椅背往后一靠,声音很轻,却很硬:

“你已经在字律边缘站稳了。你想晋式律,说明你想要可复现、可规模化、可挂服务清单的能力。”

顾行舟点头:“对。”

许评估官冷笑了一声:“那你得先明白一件事——式律不是你写得多熟练就能上去的。式律靠的不是‘聪明’,靠的是锚。”

她从抽屉里抽出一份薄薄的内部手册,扔到桌上。封皮上四个字:《锚证价指南》。

顾行舟翻开。

第一页就是铁律三的那套东西,只是写得更像公文:

——触发条件:必须明确且可复现。

——结算方式:必须可执行且可记录。

——例外漏洞:必须写明,否则默认无例外。

——代价来源:必须可落点,否则规则不成立。

下面是更刺眼的三行:

——锚:承载规则的固定媒介。

——证:见证与确认,进入证库即为世界承认。

——价:燃料,必须可持续或可批量。

许评估官用指尖点了点“锚”字:“字律可以靠‘文字绑定’活着,靠你这支笔活着。式律不行。式律要流程,流程要固定载体。载体就是锚。没有锚,你写得再漂亮,也只是一次性的口嗨。”

梁策听得头皮发麻:“那我们之前那些……代答章、取档章,不算锚?”

许评估官看了他一眼:“算‘锚具’,不算‘锚核’。”

她解释得不多,却够狠:“代答章是你个人的锚具,它承载的是‘你’的权柄。取档章也是。可式律的锚核要承载的是‘流程本身’,承载的是‘任何人按这套步骤做都能触发同样结算’。你现在缺的就是这种东西。”

顾行舟合上手册,问:“契约类的锚核,最常见是什么?”

许评估官没卖关子:“印章、契据、门牌、编号牌、授权书。越像现实制度的越好用——因为世界更容易承认。”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像刀子:“也越容易把你剥成人。”

顾行舟没反驳。

他已经被剥过一些东西了。他现在更在意的是:怎么把“剥离”控制在可承受范围内。

他问:“我需要什么锚?”

许评估官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浅:“你需要一个**能让你‘写的契约’变成‘被默认承认的契约’**的锚。”

梁策皱眉:“默认承认?”

“对。”许评估官说,“你现在的合同要生效,靠你盖章、靠对方按手印、靠见证位、靠证库入档。你每做一次都要重新凑‘锚—证—价’。这叫‘手搓规则’。”

“式律要的是——你把锚钉在某个地方,从此进入这个范围的人,默认承认你的流程。”

她的目光落在顾行舟身上:“你听懂了吗?”

顾行舟点头。

他已经在脑子里浮出一个词:契约场。

域律才叫“场”,但式律的门槛已经可以做“半场”——一个固定流程的半自动触发范围。那种半场如果成型,他就能真正开始“规模化赚钱”,不再靠一单一单跑腿。

许评估官继续说:“最适合你的锚,按工会内部经验,有两种。”

她竖起两手指:

“第一种,官方锚——合规证章。合规署用于确认‘已备案条款’的证章锚。你拿到它,很多规则不需要你每次去解释所排队盖章,合规会默认你这套流程是‘在许可框架内运行’。”

梁策倒吸一口凉气:“那不就是拿到官方通行证?”

许评估官冷冷道:“是。但这种东西你拿不到。至少现在拿不到。合规证章在合规署和解释所手里,工会想借都得付价。你一个字律外勤,凭什么?”

梁策刚想说“那不就没戏”,许评估官就抛出第二种:

“第二种,民间锚——违约印章。”

这四个字像砸在桌面上。

顾行舟的眼神微微一动。

违约。

契约类最核心的结算方式之一:违约即结算。很多规则金融、代偿链条、豁免名额交易,都离不开“违约”。

许评估官说:“违约印章不是普通章。它是旧时代契约工会的核心锚之一,承载的不是某个合同,而是‘违约’这个概念本身。它能把你的条款结算变得更像流程,更像制度。”

梁策咽了口唾沫:“旧时代?哪来的旧时代?”

许评估官没解释历史,只说结果:“锚库里没有完整的违约印章。完整件在很早以前就失踪了,留下来的都是碎片、拓印、残印。可只要你找到一枚‘仍能点燃违约结算’的印章——哪怕只是残件——你就有机会把自己的字律推到式律门槛。”

她看着顾行舟:“但这东西不在安全区,不在工会库里。它在——黑市、封存仓、或者某个死掉的律者遗留里。”

梁策脸色发白:“这不是让我们去偷?”

许评估官冷笑:“你可以叫它偷,也可以叫它‘找回遗失锚物’。名字不同,流程不同,结算不同。你们做契约的,最该懂这一点。”

顾行舟问:“线索?”

许评估官把一张更薄的纸推出来。纸上只有一个地址和一句话:

——“十约商盟·东三封存仓(外圈)。”

——“近三有锚物流入,编号:CV-00(疑似契约类残印)。”

CV-00。

编号像钩子。

顾行舟指尖在“CV”上停了一下:“CV是什么?”

许评估官淡淡道:“Contract Violation。违约。”

梁策的头皮瞬间炸了一下。

谢律务在门边补了一句:“封存仓是合规外圈的灰区。里面的东西理论上归锚库,实际上——很多都‘走丢’。你要进去拿东西,就得先拿到进入的理由。”

顾行舟抬眼:“理由怎么写?”

许评估官看着他:“这就是你晋式律的第一课——你想要锚,先学会把自己写进流程。”

她把《锚证价指南》翻到某一页,指给他看:

——封存仓调阅流程:

1)出具调阅许可(锚库/证库/合规署任一)。

2)明确调阅对象编号。

3)明确调阅用途:封存、鉴定、转移、销毁。

4)提供担保位或抵押价。

5)全程录入证库。

“你要的东西编号有了。”许评估官点点纸上CV-00,“缺的是调阅许可和担保价。”

梁策立刻明白了:“担保价……又是我?”

许评估官没否认:“你是担保位,天然适合当抵押。但你也可以用别的价——记忆券、寿命、身份片段、关系……看你敢不敢。”

梁策的脸白得像墙:“我担保一次差点被清理间吞了,再担保封存仓——那里面可是‘走丢’的锚!”

顾行舟没看梁策的恐惧,他问:“调阅许可谁能出?”

许评估官的指尖在桌面敲了敲:“锚库能出,但锚库不会白出。你得拿东西换。或者,你接一单锚库的脏活。”

“脏活?”梁策的声音发紧。

许评估官抬眼:“锚库里有一批‘待编号锚物’,污染不高但来源不明,需要外勤去补证——找到见证人、找回签收记录、或者确认锚物触发条件。做完一单,锚库给你一张调阅许可。”

谢律务笑着补刀:“这叫做‘用劳动换流程’,很公正。”

梁策想骂,最终只挤出一句:“公正。”

顾行舟点头:“我接。”

许评估官把一只牛皮纸袋推过来:“锚库补证单。三件,你任选一件做。做完给你调阅许可。提醒一句——补证不是找人签字那么简单,很多见证人已经死了,死了也算证,只是要付价把证捞出来。”

梁策听得眼前发黑:“从死人身上捞证?”

许评估官冷冷道:“你以为证库为什么叫证库?它收的不是纸,是命。”

出门时,梁策一路都沉默。

电梯下行,他忽然低声问:“你真要去找违约印章?”

顾行舟“嗯”。

梁策的喉咙动了动:“你不是已经能写一小时服务了吗?还能赚钱,还能分成,为什么非要晋式律?”

顾行舟看着电梯镜面里自己的影像——影像很平静,平静得像一张等待盖章的空白纸。他停了几秒才说:

“因为字律靠我活着。”

梁策没懂。

顾行舟继续:“我倒下、我失控、我被合规标记结算,这些服务就没了。式律不一样,式律靠锚活着,靠流程活着。你看见了吗?合规已经开始标记我。标记的下一步就是让我要么备案、要么闭嘴、要么被剥权。”

梁策眼神发紧:“所以你想更硬一点?”

“对。”顾行舟说,“硬到他们要跟我谈条件,不敢随便按死。”

梁策苦笑:“你这是把自己往更危险的地方推。”

顾行舟没否认:“危险一直在,只是你站得越低,危险越像天灾;你站得越高,危险越像谈判。”

谈判至少还有条款。

天灾没有。

梁策咬了咬牙,最终没再劝。他知道劝不动。顾行舟这种人一旦决定了,连恐惧都会被他写进合同里。

两人回到住处,顾行舟拆开牛皮纸袋。

里面三份补证单,每份都附一张小小的编号牌拓印:

A单:ID-09-17(身份类)

——锚物:旧户籍铁牌残片

——补证需求:确认原持有者姓名与归属地,补齐见证链

——风险:归籍整顿相关,合规敏感

B单:CP-03-22(契约类)

——锚物:担保手印拓片(半污染)

——补证需求:确认担保对象与违约落点,补齐结算记录

——风险:违约链可能牵连多人,代价不明

C单:LG-02-05(法律类)

——锚物:旧审判记录页(缺角)

——补证需求:确认判决宣告者与执行落点,补齐证库编号

——风险:法律类锚物优先级高,触碰易触发结算

梁策看一眼就头皮发麻:“怎么三单都像炸药?”

顾行舟没犹豫,指尖点在B单上。

CP-03-22。

契约类。

担保手印拓片。

“选这个?”梁策的嗓子发紧,“担保链牵连多人,最容易出事。”

顾行舟点头:“也最容易补证。”

梁策愣:“为什么?”

顾行舟把拓片拿出来。那是一张很薄的纸,上面印着半个手印,手印边缘发灰,像被水泡过,又像被某种规则啃过。手印中间有一行极淡的字:“代偿”。

“担保链牵连多人,但它牵连的方式很规矩。”顾行舟说,“规矩意味着有记录。只要找到当时的担保合同副本、找到一个见证人、或者找到结算落点,我们就能补齐证库。”

梁策盯着那半个手印,喉咙发:“你说得像去找一份丢失的文件。”

顾行舟看他一眼:“本质就是。只是文件会咬人。”

他把B单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更小的提示:

——“见证人:‘灰签’事务所档案员(疑似仍在岗)。”

“灰签事务所?”梁策皱眉,“听着像黑市。”

顾行舟把纸折好:“灰签是十约商盟边缘的‘合同代签所’,半灰不黑。很多地下担保、代偿合同,会在那边留一份影印档。档案员这种人,命不值钱,但证值钱。”

梁策听得心里发凉:“你要去找档案员?”

“对。”顾行舟说,“拿到见证,补齐结算落点,换锚库调阅许可。”

梁策沉默几秒,忽然低声:“然后进封存仓找违约印章残印。”

顾行舟“嗯”。

梁策扯了扯嘴角:“你这升级路线也太像打怪了。”

顾行舟把外勤许可卡放进前内袋:“在这里,怪不是会吼的东西,是会盖章的东西。”

灰签事务所不在安全区核心,甚至不在正规的商铺街。

它藏在一条两侧都是“代办”的巷子里:代办入籍、代办合规证明、代办豁免条款、代办见证人……巷口贴着一张不太净的纸,上面写着“流程服务,一切按价”。

梁策走进巷子第一反应是皱眉:“这地方比豁免街还像吃人。”

顾行舟没说话。

他闻到了熟悉的味道——纸、印泥、旧档案的霉,还有一点点“恐惧被压成公文”的酸。

灰签事务所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个很小的金属牌:GS-11。牌子旁边挂着一枚磨损的章,章面刻着两个字:“影签”。

门内坐着一个瘦得像竹竿的女人,戴着眼镜,眼镜腿用胶带缠了两圈。她面前是一排档案盒,档案盒上都贴着编号,编号密密麻麻,像一座小型目录。

女人抬眼看他们,先看梁策口的担保铜扣,又看顾行舟指尖那张外勤卡,语气不冷不热:“要签什么?”

顾行舟把B单放到桌面:“补证。CP-03-22,担保手印拓片。找见证。”

女人盯着那编号,眼皮微微一跳:“工会锚库的单?”

顾行舟点头:“对。”

女人没立刻翻档案,她先伸出手:“费用。”

梁策刚想问多少,顾行舟已经把一叠记忆券放上去:“先付一半。找不到退一半。”

女人笑了一下:“你挺会写条款。”

顾行舟淡淡:“吃这口饭的,都会。”

女人这才起身,走向后墙那排更高的档案柜。柜子上贴着一张纸条:**“未经许可不得触摸。”**纸条上有灰签章印,章印边缘像被人咬过一口。

梁策盯着那纸条,低声:“这也算规则?”

顾行舟:“算提醒。提醒不是规则,提醒背后可能有规则。”

女人很快抽出一个档案盒,盒子上写着:CP-03。她打开盒子,里面一叠影印合同,每一份都盖着“影签”章。她翻到其中一页停下,指尖轻轻敲了敲纸面:

“CP-03-22……在这里。担保对象:‘许某’。违约落点:代偿转移至第三人‘林某’。见证签字:档案员‘顾——’”

她念到“顾”字时停了一下,抬眼看顾行舟,眼神有一瞬间的怪。

梁策也愣了:“顾?”

女人把那页影印件推出来:“见证人签名只剩半个,纸角被污染啃掉了。但名字确实以‘顾’开头。”

梁策下意识看向顾行舟,眼神变了:这也太巧了。

顾行舟心里那枚黑硬币轻轻一震。

他强迫自己不动声色,指尖压住影印件:“见证人现在在哪?”

女人耸肩:“档案员换了几轮。这个‘顾’……应该死了。死得挺早,死后档案还留着,说明当时结算链完整,证库里有记录。”

梁策咽了口唾沫:“死了怎么补证?”

女人推了推眼镜:“死了也能补。你们工会不是最擅长从死人身上捞证吗?方法我不教,教了就要收第二份价。”

顾行舟盯着那半个“顾”字,心里忽然泛起一种极淡的冷意。

不是恐惧,是一种被命运对准的感觉——像目录里某一条线突然拐回来,指向他。

他问:“这份影印件能带走吗?”

女人摇头:“影印件能看不能带。带走就等于让这份证离开灰签的锚场,离开锚场就可能失效。你要带走,只能带拓印——按流程,付价。”

顾行舟没犹豫:“付。”

女人伸出两手指:“记忆券五十,外加一段‘熟人感’。你以后看见我,别觉得熟。”

梁策听得眼皮狂跳:“又抽熟人感?”

女人笑得很薄:“你们不是喜欢用熟悉感、熟人感当燃料吗?这东西最便宜,也最狠。你一旦不觉得熟,就不会轻易信任,不会轻易开口。不开口,就少触发。少触发,就活得久。”

顾行舟把五十记忆券放上去,没讨价还价。

他很清楚:他已经失去了一种“自然相信”,再失去一点“熟人感”,只是让那条缺口更平整。痛不痛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份拓印能让锚库给他调阅许可。

女人拿出一张薄薄的硫酸纸,压在影印件上,用一枚很旧的拓印滚轮慢慢滚过。滚轮每滚一下,硫酸纸上就浮出合同的字迹与章印。滚到见证签名那块时,滚轮忽然卡了一下,像被什么咬住。

女人脸色不变,低声念了一句很像流程的东西:“档案拓印,允许缺角,不视为篡改。”

滚轮这才继续滚。

拓印完成,女人把那张硫酸纸递给顾行舟:“拿走。三内交锚库,不然拓印失效,失效不退价。”

梁策接过硫酸纸的瞬间,指尖一凉——他仿佛看见那份合同背后站着一群人:担保人、违约人、代偿人、见证人……每个人都像被线牵着,线尽头是一枚看不见的章。

他忽然明白顾行舟为什么说“文件会咬人”。

因为文件背后是一条条代价链。

你翻开它,就等于把线头拎起来。

线头一拎,就可能拎出一串人命。

离开灰签事务所时,梁策终于憋不住,低声问:“那个见证人姓顾……跟你有关系吗?”

顾行舟脚步不停:“没关系。”

梁策盯着他侧脸:“你确定?”

顾行舟声音很平:“确定。”

梁策想说“这也太巧”,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他不敢再把“巧合”说得太满——镜面巷那只猫的巧合已经让他心里长了刺,再多一刺,他怕自己哪天忍不住把刺,而拔刺这种事,经常会流血。

顾行舟却在心里把那半个“顾”字记得很清楚。

他不相信巧合。

他更不相信“编号体系”和“见证人姓顾”同时落在他头上只是巧合。

可他现在不会去追。

追就是停留三秒。

停留三秒就会交税。

他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把拓印交回锚库,换调阅许可,进封存仓,找CV-00。

式律的门槛不会等人。

规则世界里,唯一能让你喘一口气的东西叫“进度”。你一旦停下来,就会被后来者踩过去,被制度按进表格里。

锚库不在五楼,而在工会分会更深的一层地下。

梁策第一次跟着顾行舟下去时,明显有点不适应——地下的空气更冷,冷得像冰柜;走廊两侧的墙不是水泥,是一层层金属板,板上刻着编号,编号旁边都有封条,封条上盖着不同的章印,像一排排正在睡的毒蛇。

最让人窒息的是味道。

这里有蜡味、旧纸味、铁锈味、血的味,还有一种很淡的、像被烧过的头发的味——那是被规则啃过的人留下的“价”。

锚库管理员是个中年男人,姓裴,名砚,穿着很净的灰衣,袖口却缝着一圈细细的红线。红线不是装饰,是“封存标记”。他看见顾行舟递上来硫酸纸拓印件,先没接,先看他手指上的红墨痕。

“字律?”裴砚问。

顾行舟点头。

裴砚这才接过拓印,放进一只透明夹层里,用光照了一遍。夹层里浮出灰字:

证:合同拓印(有效)

见证:灰签事务所记录(有效)

缺角:见证人签名不全(可补)

建议:以证库编号对照补齐落点

裴砚抬眼看顾行舟:“你补证速度很快。你想要什么?”

顾行舟直接:“封存仓调阅许可。编号CV-00。”

裴砚盯着他几秒,忽然笑了一下:“你果然不是来做劳工的。你是来要锚的。”

梁策在旁边听得心里发紧——锚库这种地方,一个“要锚”的人,永远比一个“送钱”的人更危险。

裴砚没拖,取出一张黑色的调阅许可卡,卡面有锚库章印,章印很深,像压进塑料里。他在卡背面写了编号:CV-00,又写了用途:鉴定/封存。

写完,他把卡递给顾行舟:“许可给你。期限十二小时。超过十二小时,默认你在封存仓滞留,滞留会触发‘未许可接触锚物’结算。”

梁策倒吸一口冷气:“十二小时?这么短?”

裴砚看他:“封存仓是灰区,时间越长,污染越深。十二小时已经算锚库给你的宽限。你要是连十二小时都搞不定,你也别谈晋式律。”

顾行舟接过卡,没道谢,只问了一句:“CV-00是什么形态?”

裴砚看着他:“你很急。”

顾行舟:“我怕它被‘走丢’。”

裴砚点头,像认可这句实话:“形态未知。只知道是契约类残印,入仓时温度高,像刚从结算里。你要找违约印章?我只能提醒你一句——残印最危险的地方,不在印章本身,在它背后的违约链。链没断,你拿走印章,链可能跟你回家。”

梁策听得头皮发麻:“那怎么断链?”

裴砚抬眼,语气淡得像在讲常识:“断不了。只能改写触发,或者把链的落点转移。你们不是擅长合同吗?把链写进合同里,让它按你的流程走。”

顾行舟点头:“懂。”

裴砚又补了一句,像随口,又像警告:“还有,式律要锚没错,但别把锚当救命符。锚越强,越要价。你拿到违约残印,下一步要付的价,可能不是记忆券,不是熟悉感,是你身上更硬的东西——身份、关系、未来。你准备好了再去。”

顾行舟没说准备好,也没说没准备好。

他只是把调阅许可卡收进内袋最深处,指尖按了一下卡面,感受那章印的硬度。

硬度像一枚钉子,已经钉进他的路。

从锚库出来,梁策一路都沉默,直到走到地面才吐出一口气:“封存仓……你真要去?”

顾行舟:“去。”

梁策咬牙:“进去之后我什么?站担保位?扛污染?”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你可以不去。”

梁策的脸抽了抽:“你又来这句。”

顾行舟很平:“不去也行。合同里没写必须同行。只是封存仓那种地方,证很脆。你没有担保位,很多门你进不去,很多东西你拿不出来。”

梁策低声骂:“所以还是得去。”

顾行舟没否认。

他不需要梁策的情绪,他需要梁策的功能。担保位是功能,见证位是功能,同伴在这个世界里经常先是功能,最后才轮到情感。

而他现在——恰好缺情感。

他能更冷静地把人当组件使用。

这也是副作用的一部分,只是他不想承认。

两人回住处简单收拾。

梁策把铜扣擦得更亮,像擦一块符。顾行舟则把自己所有“章”都检查了一遍:代答章、取档章、以及那张已经变成产品的“一小时服务卡”。他又多带了几张空白纸、多带了红墨笔、多带了几枚小号铜扣坯——铜扣坯在规则世界里比刀好用,刀只能伤肉,铜扣能承载代价。

临出门前,梁策忽然问:“你真确定封存仓里的是违约残印?万一不是呢?”

顾行舟把门拉开,外面风很冷:“不是也得去。”

梁策皱眉:“为什么?”

顾行舟顿了顿,说了句很现实的话:“因为我已经被合规标记。我要么往上爬,要么被写进他们的表格里。往上爬需要锚。锚在封存仓。就算不是违约残印,封存仓里也一定有别的东西能让我更接近式律。”

梁策听完,苦笑:“所以我们现在不是去找宝,是去找活路。”

顾行舟没否认。

两人走到街上时,天色又开始往暗处偏。东港的天总像被灰纸糊着,太阳再亮也亮不透。路边的公告栏上贴着新的合规提示:归籍整顿继续推进,镜面区夜间限制加强,外勤登记更严格。

整个城市像一台更紧的机器。

机器越紧,螺丝越值钱。

也越容易被拧断。

封存仓在东三外圈,离安全区边界不远。那边的建筑更像仓库群,墙高,门重,门上钉着“封存”的字样,字样旁边盖着合规署和锚库的双章。双章像两只眼,一只看你有没有权限,一只看你有没有资格活着出去。

仓门前有一条很窄的通道,通道地上画着白线。白线边贴着一张牌:

——“入仓者请勿携带未登记锚物。”

梁策看见这句话就冒冷汗:“我们身上全是章……算不算未登记锚物?”

顾行舟把调阅许可卡掏出来,卡面章印很深:“这张卡就是登记的一部分。进仓前会有一次‘锚物清点’。该报的报,不该报的……也得让它看起来该报。”

梁策的嘴角抽了一下:“你又要写条款?”

顾行舟把红墨笔在指尖转了一圈:“不写,我们就进不去。”

通道尽头坐着一个守仓人,穿着合规署的制服,却没有合规章,只有一枚锚库的小牌。牌子上写着:“仓务·临”。他抬眼看他们,语气懒散得像熬夜熬坏了:“编号?”

顾行舟把许可卡递过去:“CV-00。”

守仓人扫了一眼,拿出一个小小的金属托盘,托盘里放着一面磨损的镜片——不是镜面巷那种取证锚镜片,更像“验锚镜”。他把镜片推到两人面前:“清点。”

梁策喉结滚动:“怎么清点?”

守仓人指了指镜片:“把你们身上的锚物放上去。镜片会显影编号。显影不出来的,要么是普通物件,要么是你们藏的锚。藏锚入仓,算规避清点——后果自己想。”

梁策的手抖了一下。

顾行舟却很冷静。

他把代答章、取档章都放到镜片旁边,但没直接放上去。他先抽出一张纸,写下短短一行:

——“入仓清点:锚具视为工具,随身携带不构成锚物私运。”

写完,他在纸角轻轻盖章。

“啪。”

然后才把章放上镜片。

镜片微微一热,显出灰字:

锚具:代答章(登记:工会外勤)

锚具:取档章(登记:工会外勤)

守仓人瞥了眼灰字,没说什么。

梁策赶紧把担保铜扣也放上去,镜片显出:

见证位标记:担保铜扣(登记:外勤协作)

清点过关。

守仓人把镜片收回去,起身打开通道尽头那道铁门。

门开的一瞬间,一股更冷的味道扑出来——像霉、像蜡、像血的味混在一起。梁策下意识屏住呼吸,像怕呼吸也算“参与”。

顾行舟踏进去。

脚下地面不是水泥,是一种黑色的树脂涂层,涂层里嵌着细细的银线,银线组成一个个编号格子,格子像抽屉。每个格子里都可能躺着一件锚物。锚物不动,但它们的触发条件像在空气里伸出细小的刺。

守仓人把门关上,声音在仓内回响:“十二小时。到点不出,我按流程关门。关门后你们还在里面,算你们自愿封存。”

梁策脸色瞬间白了:“自愿封存?”

守仓人耸肩:“写在门外牌子上了,自己不看怪谁。走吧,CV区在里面。”

顾行舟没有回头。

他心里那枚黑硬币一样的因果律核轻轻震了一下,像在提醒他:这里的“可能性”很多,也很贵。

他把调阅许可卡捏紧,跟着守仓人往更深处走。仓库里灯光很暗,暗得像故意让你看不清——看不清,你就不容易被“看见触发”;可看不清,你又容易踩到不该踩的线。

每一步都像在走一套流程。

式律的味道,已经很近了。

而他要找的那枚“违约残印”,可能就在某个编号格子里,安静地等着下一次结算落点被人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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