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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从证据转录点回到工会分会的路不远,按地图走也就两条街。

可顾行舟和梁策都走得很慢。

不是腿累,是嗓子和脑子都在发紧——那种紧不是疲惫,是“刚从规则里”的后遗症。就像你从冰水里爬上岸,明明太阳照着,皮肤却还在发冷,冷到你怀疑自己其实还泡在里面。

梁策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他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他那句“见证成立”落出去之后,喉咙像被纸划过,隐隐的疼,连吞口水都费劲。更可怕的是,他每次想开口,都会先在脑子里过一遍:这句话算不算承诺?算不算再把自己按回担保链?会不会被那只“转录影”残留的毛边蹭到?

他怕的不是声音,是“说出去以后世界会不会记账”。

顾行舟倒没有这种顾虑。

他更像是——已经习惯了被记账。

口那枚律核从早上开始就没凉过,热度不高,但持续,像某个小小的印章一直贴在肉里,提醒他:你已经不是普通人了,你写的字、盖的章、甚至你沉默的方式,都可能被世界当成条款读取。

这种提醒让人窒息。

也让人清醒。

工会分会那块红底铜牌依旧挂在门口,早晨的光照在“临时契约工会·东港分会”八个字上,像照在一张早就签好的欠条上。

两人刚走到门厅,安检门框那圈细金属线就轻轻“嗡”了一声。

顾行舟的内袋里,那枚“转录锚”跟着一烫。

像被线头钩住,拽了一下。

梁策骂了句脏话,压得很低:“它还活着?”

“封存了。”顾行舟说,“活不活不是重点,重点是——它现在算不算工会的。”

梁策的眼角抽了抽。

他懂。

在十约商盟的体系里,“你封存了”不等于“你拥有”,很多时候恰恰相反:你把东西装进袋子,袋子上就会立刻贴上“归属待定”。归属怎么定?看谁有解释权,看谁手里章多。

谢律务从楼梯口迎下来,还是那副职业笑:“两位回得比预计快。”

他的视线先落在梁策喉咙上,又落在顾行舟内袋,最后像不经意地扫过顾行舟指尖——那一瞬间,顾行舟看见他瞳孔深处闪过一点极浅的喜意。

像看到一笔新货入库。

“锚物鉴定室。”谢律务侧身,“许评估官在等。”

梁策低声问顾行舟:“许评估官就是昨天那个女的?”

“嗯。”顾行舟回得很淡。

梁策咧嘴,露出一点嘲弄:“那你自求多福。”

他不是幸灾乐祸,他是知道那种人——能坐在律务室的,嘴里没一句废话,手里没一枚软章。她们不是来听你解释的,她们是来定你价的。

五楼。

走廊还是那股纸墨混消毒水的味,冷而。更深处那排透明柜子像一排排冰柜,里面封着各种“还在跳”的东西。顾行舟每次经过都觉得口那枚律核像被无形的磁铁牵着,想往那些柜子靠。

他强行把那股冲动压下去。

靠近锚库,就等于靠近诡异。靠近诡异,就等于靠近“你终有一天会变成它们”。

锚物鉴定室的门开着。

许评估官坐在桌后,眼镜链垂着,桌上那枚“解释所授权·临时遮蔽”的铁章还在,像一块随时能砸人的砖。她没有起身,甚至没有寒暄,只抬了抬下巴:

“放上来。”

顾行舟把内袋里的“转录锚”取出来,放到桌面中央。

那是一枚小小的铜章,章面上“代答”“转录”两个词并排,边缘还残留着一点发烫的余温。看上去不起眼,像街边刻章摊随便刻的私章,可它放到桌上的那一瞬间,室内的空气明显沉了一下——像有人把水面压出一个凹坑。

许评估官的目光锐利了半分。

她没有立刻伸手碰。

她先从抽屉里拿出一只透明的薄罩,罩子边缘嵌着细金属环,环上刻着一圈小字:锚鉴流程·式律。

她把薄罩扣在铜章上。

“啪。”

薄罩一扣,铜章的热度瞬间被压住,像火被盖上锅盖。随后,薄罩内壁浮现出一行行淡灰色的字,像雾里显影:

锚名:代答·转录

类别倾向:契约/秩序交叉(低阶)

附着节点:口律语言类诡异残片(转录影)

封存期限:三十(条款锁定)

代价燃料:记忆(确认)

见证位置:担保锚(确认)

外层封签:解释所授权证(一次性)

梁策看到“见证位置”四个字,喉结动了一下,像咽下一口血。

他低声骂:“这玩意儿连我站哪儿都写上去了。”

许评估官抬眼瞥他:“你以为担保是什么?担保是把你钉成证。”

梁策不吭声了。

许评估官视线回到薄罩上的字,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敲,像在敲秤:“封存条款写得很完整。锚—证—价齐。你们第一次就敢把‘外层封签’写进去,胆子不小。”

顾行舟没有接“胆子”这个评价。

他只问一句最实际的:“归属怎么定?”

许评估官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按工会规章,你的第一件锚物归工会备案。你已经签过。”

梁策看向顾行舟,眼神里有点“完了”的味道:你辛苦一早上,把诡异节点封进章里,最后一转手就是工会的。

可顾行舟脸色没变:“备案归工会,我不否认。但这枚锚不是普通锚,里面带节点。节点的触发与例外,是我写的。工会拿走锚,能续封,但能不能用——未必。”

许评估官的目光微微一冷:“你在跟我谈条件?”

顾行舟点头,点得很平静:“我在谈价格。”

空气像被刀切了一下。

梁策甚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他不是怕吵,是怕这句话被当成“挑衅制度”,然后触发什么莫名其妙的结算。可许评估官没有立刻发作,反而盯着顾行舟看了几秒,像在确认:这人到底懂不懂自己在说什么。

她最终笑了一下,很轻,几乎算不上笑:“很好。至少你没装傻。”

她把薄罩边缘的金属环轻轻一旋,薄罩内的字又多了一行新的灰字:

风险提示:节点残片与安全区口律残留存在同源关联(疑似)

梁策一怔:“同源?”

许评估官没给他解释,只对顾行舟说:“你想要什么?别绕。”

顾行舟开口很稳:“三样。”

“第一,锚物备案归工会,但工会不得拆解锚面文字,不得改写触发与例外,续封只能按我写的封存条款走。”

许评估官眼皮一跳:“你想把解释权锁死在自己手里?”

“不是锁死。”顾行舟纠正,“是锁在条款里。条款是公的,谁都能看。工会如果要改写,得拿更高优先级的规则来改写。那不是我能挡的,但至少——我不背锅。”

许评估官冷冷“嗯”了一声,算默认可以谈。

顾行舟继续:“第二,我要收益分成。不是这一次,是后续。工会若以此锚衍生商品——比如转录豁免、第三人称证词格式、或用于封存同类残片——我占两成净收益,期限一年。”

梁策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你这是要从工会嘴里抢肉。

许评估官没有立刻拒绝,她只是问:“凭什么?”

顾行舟答:“凭我能再封第二个、第三个。凭我知道这节点怕什么——它怕‘引用例外’与‘第三人称叙述’。工会拿走锚,不要我,也能用一次;要我,能用一条线。”

他说到“一条线”时,语气不重,却像把刀尖抵在桌角。

许评估官沉默了两秒,忽然问:“第三样?”

顾行舟把目光落到梁策身上,又收回来:“第三,我要一张‘外勤许可’。允许我在安全区边缘处理低阶残留事件,不被直接视为非法立律。许可范围:口律、字律、式律。期限三十天,可续。”

许评估官终于真正皱眉:“你要绕开合规?”

顾行舟摇头:“我要合规的壳。壳是你们的,我只要能在壳里走,不被一脚踩死。”

说白了,他要一张“狗绳”,但要自己拿着另一头。

许评估官的指尖在桌上敲了敲,节奏很慢。每一下都像在给他定价。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第一条可以写进协议。第二条……你胃口很大。第三条……你以为外勤许可是糖?”

顾行舟没说话。

他知道外勤许可不是糖,是把他推到更危险的位置去。但危险也意味着钱,意味着锚,意味着升级。工会要用他,他也要用工会。彼此都不净,才好做生意。

许评估官忽然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薄罩前。她隔着薄罩看那枚铜章,像看一只关在笼子里的小兽。

她忽然问:“你今天付了多少记忆?”

顾行舟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他也说不清“多少”。

记忆不是硬币,不会在你口袋里叮当作响。它是你某一瞬间的热、某一种对人的靠近、某一次想要解释却忍住的冲动——它被抽走后,你只觉得世界更安静了,而你自己更冷了。

他最终只说:“够用。”

许评估官点点头,像对这个答案很满意:“够用就行。记忆这种东西,越少越不碍事。碍事的是情绪,情绪让人犹豫,犹豫让人死。”

梁策听得背脊发凉。

顾行舟却觉得这话很真实,真实到刺耳。

许评估官回到桌后,抽出一份空白协议,笔走得很快,像早就准备好模板。她写的每一条都冷冰冰,甚至比顾行舟写得更像“现实法律”,因为她不需要在条款里藏刀——她的刀就是工会的章。

她写完,把协议推过来:“签。你要的第二条我只给你一成净收益,期限六个月。外勤许可给你,但范围只到安全区边缘三公里,且每次外勤必须提交证据副本入证库。你敢藏,结算写在这里。”

她用笔尖点了点最后一行:

——违约者,自愿承担“解释权剥离”结算。

顾行舟盯着“解释权剥离”五个字,心里一冷。

这比剥编号更阴毒。

编号没了,你还可能逃到黑市换一个;解释权没了,你就永远只能被规则写,不能写规则。对律者来说,这几乎等于废掉。

可他没有退。

他看了眼梁策。

梁策嘴唇动了动,想说“别签”,但最终没出声。他不是不仗义,他是知道自己说出口就可能变成“劝阻承诺”,又把自己摁回结算链。

顾行舟拿起笔,签下名字。

笔尖落纸的一瞬间,口律核再次一热,像印章在肉里盖了一下。他能感觉到:从这一刻起,他和工会之间的关系不再是“临时成员”,而是“条款绑定”。

许评估官拿起章,“啪”地一盖。

红印落下,协议生效。

薄罩里那行“封存期限三十”也随之变得更深,像被制度加固。

“货入库。”许评估官把薄罩一提,连同铜章一起递给旁边的柜员,“送锚库,编号记在顾行舟名下,备案归工会。”

柜员接过,转身走向走廊尽头。

那一瞬间,顾行舟口微微一空——不是情绪空,是“某种东西离开自己掌心”的空。第一件锚物,终究还是离手了。

可他并不失落。

因为他拿到了更重要的:分成、许可、以及一个能继续挣钱的身份。

许评估官从抽屉里取出一张黑色的小卡,卡面有一圈细银线,线里压着一个红点,像一枚永不的印泥。

卡上写着四个字:

外勤许可

下面还有小字:范围三公里,口/字/式,需证库同步。

她把卡丢给顾行舟:“拿着。别当符,当狗牌。你出了事,合规署会先找你,不会先救你。”

顾行舟接住卡,指腹一触,那红点微微发热,像在认主。

梁策忍不住问:“那我呢?我担保站位差点被抽,你们工会不给点说法?”

许评估官看了他一眼,语气毫无波澜:“你按你们合同拿四成。工会不欠你。你欠工会的担保位,也别忘了续。”

梁策被噎得想骂,又硬生生憋住,脸色难看得像吞了纸。

顾行舟把协议副本递给他:“看清楚。四成在这。别到时候说我赖。”

梁策接过副本,指尖发抖,像拿着一张既能救命也能要命的纸。他看了几眼,终于嘟囔一句:“你这人……适合活在这鬼地方。”

顾行舟没反驳。

适合不适合,他已经没得选。

许评估官把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你们两个别急着走。还有一件事。”

顾行舟抬眼。

许评估官把一张照片一样的纸推过来——不是照片,是证库打印的“证据截片”。纸上印着模糊的问询台记录册一角,上面有一行字被红圈圈住:

——书面代答已接收,解释所授权见证。

红圈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备注:

——格式来源:顾行舟(临时)

顾行舟心里一跳。

许评估官淡淡道:“你今天在二号门做的事,已经被证库记录。记录一旦进库,就会被人看见。你以为只有工会在看?合规署在看,解释所在看,还有一些‘不该看的人’也可能看。”

梁策皱眉:“不该看的人是谁?”

许评估官没有回答“是谁”,她只丢出一句更冷的话:“如果你们今天封存的转录影跟二号门残留同源,那么——背后必然有更高阶的东西在投影。可能是旧案,可能是某个未清的权律污染点,也可能是有人在用残留做筛子。”

“筛什么?”梁策问。

许评估官看向顾行舟:“筛会写格式的人。”

顾行舟的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二号门的口律残留偏偏在他刚入城的第一天让他撞上、为什么证据转录点偏偏在同一天贴出“个案证词转录”通告、为什么他刚把格式入证,工会就能立刻把“同源关联”风险提示显影出来——

这不是巧合。

十约商盟的城市里,巧合很少,流程很多。

而流程背后,总有人在收价。

许评估官继续:“外勤许可给你,不是奖励,是让你去把这条线摸清。三公里范围内,有一个点——‘东港二号门侧清理间’。昨天到今天,问询失败的人被拖进去太多,里面的残留浓度在上涨。合规署已经封了外门,但封不住里面的‘说话冲动’。再涨下去,就会孕出新的胚胎。”

胚胎。

诡异胚胎。

梁策脸色一变:“你们要我们去清理间?”

许评估官点头:“你们去,不是为了救人,是为了把胚胎在成型前封住。封住的锚物价值,比你们今天这一枚更高。”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当然,死的人也会更多。死得多,锚更稳,价更足。”

梁策的拳头攥得咯咯响,却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因为她说的是实话。

实话最难骂。

顾行舟却只是问:“报酬?”

许评估官看着他,像终于看见一个合格的工会成员:“你现在问报酬,说明你还没被情绪拖死。很好。”

她抽出另一只牛皮纸袋,袋口封着新鲜红蜡,蜡上盖着“工会任务”章。

“清理间外勤,基础赏金一百记忆券。”许评估官说,“封住胚胎,另算。锚物归工会优先收购,你按协议分成。你能不能把‘代答’和‘转录’用到那里面——看你本事。”

顾行舟接过纸袋。

纸袋入手的一瞬间,他指腹微微一麻,像又被某条链轻轻搭了一下。

梁策盯着那纸袋,嗓子哑着问:“什么时候?”

许评估官看了眼墙上的计时证:“今天下午两点。你们只有四个小时准备。别带太多人,人多证乱,乱了就容易被规则抓漏洞。”

梁策咬牙:“我们俩就去?”

许评估官耸耸肩:“你们也可以找人,但找的人要能进链。进链就要价。你们自己算。”

顾行舟没再问。

他已经在心里开始算准备清单了:豁免卡还剩多少额度?代答章的触发词能不能扩展?转录锚不在手里,但条款还在他脑子里——只要条款格式在,他就能临时再造一个“轻量封存”。梁策的担保铜扣还能撑几次见证位置?撑不住,就得找替价。

替价从哪来?

从钱来。

钱从哪来?

从继续卖格式、继续封残留、继续让别人替他站进链里来。

他把外勤许可卡收进内袋,和那份协议放在一起,像把两把钥匙塞进同一个口袋。

梁策在旁边低声说:“你真打算继续跟工会玩?”

顾行舟看他一眼:“不玩,今天就死。玩,至少能把死写成条款。”

梁策沉默。

他抬手揉了揉嗓子,像揉一快断的线:“那清理间你怎么打算?”

顾行舟把任务纸袋的蜡封轻轻按了一下,红蜡上那个章印还很新,像刚盖下去就等人去付价。

“先去补货。”顾行舟说,“你去找能撑住见证位置的东西——不一定是人,锚物也行。四小时后,我们去二号门侧清理间。”

梁策舔了舔嘴唇,眼神里那点不情愿慢慢变成了更熟悉的东西——一种老猎人看到新猎场时的紧绷。

“补货去哪?”他问。

顾行舟抬头看向窗外,安全区的光像围栏一样亮着,而围栏边缘那片更暗的街区里,霓虹闪得更杂,像黑市的脉搏。

“去能把记忆换成更硬东西的地方。”顾行舟说。

他没有说“黑市”。

在东港,说出一个地方的名字,有时候就等于把自己写进那个地方的规则里。

他只把纸袋塞进包里,转身往门外走。

门厅的安检银线再次轻轻“嗡”了一声,像在提醒他:出去之后,你的狗牌会被更多眼睛看见。

而他心里那枚律核,也跟着轻轻一热。

像在催他快点——趁还没被更高阶的东西盯上之前,把自己的价抬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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