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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晨雾在林间缓缓散去,等顾长风一路寻到黑石矿洞所在的山坳时,天色已经彻底亮了。

洞口比他想象的还要隐蔽。

是在一处背阴的山壁底下,藤蔓和乱蓬蓬的野草长得异常茂盛,几乎把大半个洞口都掩了起来,只留下一个小半人高的、黑黢黢的窟窿。山风吹过,灌进洞里,发出“呜——呜——”的低沉回响,像是什么东西在里头喘气。空气里那股微腥的草木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更闷的气,混着岩石风化后的土腥。

顾长风停下脚步,仔细打量了一会儿。

洞口边缘的石壁呈一种暗淡的灰黑色,质地粗糙,带着水渍常年浸润留下的斑驳印子。地上散落着不少碎石块,大的有脸盆大,小的拳头大小,都棱角分明,看起来像是以前矿工开凿时崩下来的,又或者是后来从洞顶落下来的。

四周安静得很,连鸟叫声都听不见。

他伸手拨开垂到面前的几粗壮藤蔓,指尖触到叶片,冰凉湿滑。藤蔓后面,洞口的黑暗显得更浓了,像一摊化不开的墨。

顾长风没有立刻进去。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冰凉的任务令牌,又对照着地图上潦草的标记,确认这里就是黑石矿洞唯一的入口。地图上还画了几条歪歪扭扭的线条,大概是几十年前矿工们走得多的主巷道,至于更深处的分支、废弃的小坑道,就只是一些模糊的叉了。

地图下方,任务堂用朱砂歪歪扭扭批了几个小字:“探查淤塞,清理兽迹。内有野兽、毒虫,慎入。”

顾长风把地图卷好,贴身收好。又从怀里掏出早准备好的火折——这是昨天在杂役集市上花了一块碎灵换来的,能烧挺久,光线也还算稳当。他手腕一抖,火折“嗤”地一声燃起一簇昏黄跳动的火苗,勉强驱散了眼前一小圈黑暗。

做完这些,他才侧过身子,贴着洞口一侧的石壁,一点点蹭了进去。

火光能照到的地方,是一条往下斜着、勉强能容两人并排走的甬道。脚下是坑坑洼洼的石面,积着薄薄一层湿泥,踩上去滑腻腻的。头顶的岩壁压得很低,有的地方顾长风甚至得稍稍弯腰才能过去。火折的光不算亮,只能照出七八步远,再往前,黑暗就像有了分量似的,沉甸甸地堵在那儿。

空气里的气更重了,还混着一股子淡淡的、像是铁锈又掺着什么东西烂掉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洞壁湿漉漉的,手摸上去,指尖立刻传来冰凉的湿意。

顾长风屏住呼吸,只用鼻子浅浅吸气,脚步放得极轻。他一边走,一边竖起耳朵,全身的感官都调动起来。

甬道深处除了风吹过缝隙的呜咽声,好像还有一种更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滴答”声,像是水珠从岩缝里渗出来,落进地面的小水洼。眼睛则努力适应这微弱的光,辨认着前头路的轮廓,还有岩壁上任何不寻常的阴影。

最要紧的,是识海里那道玄天道印的感应。

从踏进洞口那一刻起,道印边缘流转的淡金色微光,似乎就比平时活泛了那么一丝丝。很微弱,几乎察觉不到,但顾长风心神沉静,对这种变化格外敏感。道印没有明确的指向,只是传递出一种……模糊的“存在感”,像是这矿洞深处,确实有什么东西,散着一丝稀薄却真实的“灵韵”。

这感觉就像水里的鱼饵,若有若无,却勾着人想往深处去探探。

他对照着地图上那条主巷道的大致走向,选了左手边斜着向下的一条岔路。这条岔路看着更窄,火光照过去,能看见地上散落的碎石更多,有些地方还横着几已经烂透、长满黑霉的原木架子,大概是当年用来撑顶的。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头的路被一堆塌下来的石块堵住了一大半。

顾长风停下脚,凑近看了看。

塌方的痕迹不算新,石块表面都蒙着一层灰白的岩粉,有些缝里已经冒出了极细的、绒毛似的白色菌丝。堵得不算严实,顶上留了个缝,成年人侧身勉强能挤过去。但缝周围松动的小碎石不少,一个不小心就可能引得上面再塌一次。

他皱了皱眉。

要是绕路,不知道得绕多远。地图上这附近没标别的通道。而且……他凝神感应了一下识海里的道印。那丝模糊的灵韵感应,好像正是从这堆乱石后头传来的,虽然还是微弱,但方向没错。

琢磨了片刻,顾长风把火折小心地在旁边一道岩缝里固定好,然后抽出了腰间的精铁剑。

他没急着去搬那些大石头——以他现在的力气,搬动没问题,但动静太大。他挑了几块卡在关键位置、看着摇摇欲坠的小石头,用剑尖抵住石块边沿,手腕稳稳发力,不是硬撬,而是微微震动、卸力。

这是圆满级基础剑法带来的对身体力量精细入微的掌控。

剑尖在石头上一点、一拨、一挑,动作幅度小,力道却用得恰到好处。只听几声极轻的“咯啦”响,那几块关键的小石头被巧妙地挪开了位置。原本被它们卡住、绷着劲的乱石堆微微一松,发出闷闷的摩擦声,但没再塌下来。

顾长风等了几息,见没更多碎石落下,这才侧过身,先把包袱和剑递过去,然后收紧身子,贴着那道缝,一点点挪了过去。粗糙的岩壁刮蹭着后背的衣衫,落下簌簌的粉尘,带着一股陈年的土腥气。

穿过塌方的地方,前头依旧是一片黑,但脚下的路好像平坦了些。道印传来的那丝感应,似乎也清晰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顾长风重新举起火折,继续往里走。

越往里,空气越发湿闷浊,喘气都能觉出那股沉甸甸的水汽。但怪的是,原本漆黑的岩壁上,开始出现零星散落的、黯淡的荧光。

那是苔藓。

一种灰绿色、贴着岩壁长的绒状苔藓,每一簇只有指甲盖大小,散着极其微弱、近乎于无的淡绿色光晕。单独一簇的光几乎看不见,但几十簇、上百簇零星分布在长长的巷道两边,星星点点地连起来,就像是黑暗里一条稀疏的、黯淡的星河。

借着这点微光,顾长风能看见岩壁上斧凿的痕迹更清楚了,横七竖八,有些地方还留着当年矿工用撬棍之类家伙什留下的凹坑。脚下的地也变得复杂起来,有时是一滩浅浅的积水,踩上去“啪嗒”响;有时又是巴巴的碎石;有时则铺着一层滑腻腻的、不知名的暗色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大概有几里地了。地图已经没用了,只能凭着道印那丝越来越清楚的指引,还有自己增强后对气流微弱流向的感觉,在迷宫似的矿道里选方向。

有几次,他站在岔路口犯难。眼前往往分出两三条甚至更多黑乎乎的通道,每一条都深不见底,透着同样的阴冷和未知。

顾长风会闭上眼睛,彻底静下心,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识海。

玄天道印如古井微澜,边缘的淡金色光晕缓缓流转。他仔细分辨着那丝源于灵韵的“吸引力”。它很微弱,像风中蛛丝,但指向却渐渐明确起来——不是左边那条更宽、好像有人工开凿痕迹的通道,也不是右边那条有新鲜动物粪便气味的窄道,而是正前方那条看着最不起眼、也最窄的矿道。

那条矿道入口处的岩壁收得很紧,像一道自然裂开的缝,只容一人侧身挤过。岩壁上连那种发光的苔藓都很少,黑黢黢的,像一张沉默的嘴。

顾长风没犹豫,选了这条。

侧身挤进窄道,肩膀和后背几乎贴着两边冰凉湿滑的岩壁。这里静得吓人,连水滴声都没了,只有他自己刻意放轻的呼吸声,还有火折烧着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响。

通道不是笔直的,而是弯弯绕绕,有时甚至得手脚并用地爬过一些陡坎。

就在他爬上一处半人高的石坎,双脚重新踩到稍微平坦些的地面时,前头通道转弯的地方,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动静。

不是水滴,也不是风声。

那是某种硬东西摩擦岩石的声响,很轻,很碎,但在这死寂的环境里,却清楚得扎耳朵。

顾长风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了!

他没后退,也没冒失冲过去,而是立刻稳住身子,同时手腕一翻,熄了火折!

黑暗像水一样瞬间把他吞没。

但只过了一息,他的眼睛就开始飞快适应。被本源反复淬炼过的身体,五感远超常人,尤其在黑暗里,对光线的捕捉能力强了不少。虽然比不上白天看东西,但借着岩壁上零星苔藓那点微乎其微的荧光,他已经能勉强看清前头三五丈内的模糊轮廓。

耳朵更是全力张开,捕捉着那声音的来源和动向。

“窸窣……窸窣……”

声音来自拐角后头,正在靠近。不止一个!至少有三四个,动作不快,带着一种拖沓感。

顾长风屏住呼吸,把身子紧贴在岩壁一处向内凹的阴影里,右手慢慢握住了腰间的剑柄。精铁剑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让他因紧张而略快的心跳平复下去。

几个呼吸后,拐角处,探出了一个脑袋。

灰扑扑的颜色,几乎和周围岩石混在一起。脑袋不大,尖嘴,一对绿豆小的眼睛在微光下泛着两点幽暗的红光。接着是身子——约有家犬大小,身上盖着一层厚厚的、如同碎岩石片拼起来的灰黑色甲壳,甲壳表面粗糙,棱角分明,随着它爬动,相互摩擦,发出那种“窸窣”的响动。

岩甲鼠。

顾长风脑子里立刻闪过任务堂执事提过的名字,还有宗门《常见妖兽图录》里简略的记载:一级妖兽,喜欢待在矿洞地里,皮厚耐打,性子凶,会攻击闯进地盘的活物。

一只,两只……一共四只,从拐角后挤了出来。它们好像察觉到了陌生气味,停下爬动,尖鼻子在空气里一耸一耸,那两点幽红的小眼睛警惕地转着,朝顾长风藏身的阴影方向扫来。

顾长风目光沉静,飞快扫过它们的身体。

岩甲鼠的甲壳看着很厚实,盖住了背、侧面和大半个肚子。但四肢关节连接的地方,还有脖子和身子接茬处,甲片明显薄一些,盖得也不那么严实,露出一小片深灰色的、相对软和的皮。

关节,是弱点。

这个判断瞬间在他心里成形。

就在这时,离得最近的那只岩甲鼠好像终于确定阴影里有东西,发出一声尖细短促的“吱”叫,后腿猛地一蹬,竟是主动扑了过来!它速度不算特别快,但扑击带着一股蛮劲,张开的嘴里露出细密尖利的牙齿,咬向顾长风的小腿!

顾长风动了。

他没后退,反而迎着扑击,左脚向前踏出半步,身子重心瞬间下沉。右手腕一抖,精铁剑自下而上,化作一道快得几乎看不清的灰影,不是斩向岩甲鼠最硬的背甲,而是精准无比地刺向它前腿和身子连接的腋窝关节!

“噗嗤!”

一声轻响,剑尖传来刺破皮革、扎进肉里的阻滞感,随即一松。

“吱——!”

那岩甲鼠发出一声痛苦的厉叫,扑击的势头顿时歪了,整个身子翻滚着摔到一旁,前腿软塌塌地垂下,显然关节已被刺穿。

这一下,彻底惹毛了另外三只岩甲鼠。它们同时发出刺耳的“吱吱”声,从不同方向撞了过来!一只低头猛冲,想用盖着硬甲片的头顶撞顾长风的肚子;一只则绕到侧面,张开嘴咬向他的脚脖子;还有一只稍远点,居然人立起来,挥舞着前爪,像是想挠他的脸。

狭窄的矿道限制了它们的合围,可也同样限制了顾长风闪转腾挪的空间。

顾长风眼神冰冷,没半点慌乱。圆满级基础剑法带来的,不只是招式熟,更是一种融进本能的战斗节奏和对身体每一分力气的精确掌控。

他右脚往后撤了半步,身子顺势微侧,刚好让过正面冲撞来的那只岩甲鼠的脑袋。同时,左手快如闪电般向下一按,精准地按在侧面咬来的那只岩甲鼠的鼻梁上,五指猛然发力一捏!被本源反复淬炼过的指力何等强悍,只听“咔嚓”一声轻响,那岩甲鼠的鼻骨竟被他硬生生捏碎了!

“吱!”

剧痛让这只岩甲鼠猛地缩头翻滚。

而此刻,正面撞空的那只岩甲鼠因为收不住劲,已经冲到顾长风身侧,刚好把相对脆弱的脖子侧面露了出来。

顾长风右手剑光再起!

这一次不是刺,而是贴地一撩!剑锋划过一道刁钻的弧线,避开背甲,从岩甲鼠脖子下方甲片缝里精准切入,然后向上一挑!

“嗤啦——”

令人牙酸的切割声响起,灰黑色的甲片被撬开,剑锋没进血肉。那岩甲鼠浑身剧颤,呜咽着瘫倒在地,四条腿直抽抽。

只剩最后那只人立而起、挥舞前爪的。

它好像被同伴瞬间的伤亡吓住了,扑击的动作慢了一拍。

顾长风没给它任何机会。

他脚下一蹬,身子前冲,精铁剑带着一股凝聚的力道,如毒蛇吐信,疾刺而出!目标正是它因站立而露出的、甲片盖不到的腹间那一小块地方。

“噗!”

剑身贯入,直没到剑柄。

最后一只岩甲鼠的眼睛陡然瞪大,红光迅速黯淡,软软倒了下去。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工夫,战斗开始,又结束了。

矿道里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还有几只岩甲鼠尸体偶尔抽搐时,甲片刮擦地面的细微声响。

顾长风站在原地,膛微微起伏,调整着呼吸。刚才那一连串动作看着流畅,其实每一击都凝聚了全身的精气神,尤其是对时机的把握和对力量的控制,要求极高。他感觉到气血在体内奔涌,皮肤下那股坚韧的力量感澎湃着,却没有过度消耗的疲惫,反而有种热身过后的通畅感。

圆满级剑法,配上这具被本源和《混沌衍天诀》反复淬炼过的身子……战力果然远远超过普通的锻体境门槛修士。对付这种皮厚但动作笨拙、脑子不好使的一级妖兽,只要找到弱点,完全可以做到快速宰。

他走到几只岩甲鼠尸体旁边,用剑尖挑开它们的甲壳看了看。一级妖兽,身上没啥值钱材料,甲壳或许能卖点碎灵,但沉甸甸的还占地方。他想了想,还是用剑割下了几块相对完整、边沿锋利的背甲片,大概能做个小护心镜之类的玩意儿,随手塞进了储物袋。

浓重的血腥味在封闭的矿道里散不去。顾长风不想久留,正准备熄灭火折继续往里走,忽然——

识海深处,那一直安静悬着、只提供微弱感应的玄天道印,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模糊的吸引,而是一种极其清楚、甚至带着一丝……渴望的悸动!

就像饿极了的人突然闻到了烤肉的香味。

那悸动传来的方向,就在前头拐角处,距离似乎不远。

顾长风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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