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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符光一暗,帐里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石门缝的那只苍白手伸到第二节指骨,指尖在空气里轻轻一勾——

裴照夜喉间那“看不见的线”猛地收紧。

黑纹面具下,他的呼吸像被钉住,腔起伏只剩半寸,连一声闷哼都像从铁里挤出来。那是点名,不是人,是“收走一个人还能被叫出的权利”。

沈栖鸢的七针还在他颈侧,针尾颤得像被风刮,她没骂,冷到发硬:“别挣。你越挣,名线越紧。”

净化使白袍微微前倾,像在看一场早写好的判词:“铁令之下,点名即收。校尉大人,你要护他,还是护你自己?”

陆归藏肩头的石心婴咯咯笑,笑声又尖又脆,名线却越缠越紧,像在替井底催债。

陆归藏盯着那四个字——裴照夜。

字写在虚空里,却像刻进了人的骨头。灰笔落笔的方向不在帐内,像从帐顶的黑暗里伸来,借着井、借着名册、借着所有人怕“被叫到”的那一瞬,落下锁。

他忽然明白:这不是净化使的手段,也不是夜巡司的术吏。

这是黑井的规。

用名字立规,用规收人。

而现在,被收的,是裴照夜。

裴照夜抬眼,黑纹面具缝里那道目光冷得像铁,偏偏喉间出不了声。他的黑钉阵还在,可阵只能钉住物,钉不住“名”。

他看向陆归藏——那眼神很短,像一刀:你要是敢动,我就算被收也先斩你。

净化使也看向陆归藏,白焰在掌心轻旋,声音柔得像抚摸刀刃:“把祟心石交出来。把石心婴交出来。再把你自己的诡纹交出来——我便替校尉大人‘净名’,保他一线生机。”

沈栖鸢嗤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像针扎进人耳膜:“净名?你是要把他的名字抹掉,顺便把他的人也收走。”

净化使不恼,反而笑意更深:“诡医大人懂规矩。无名之人,谁来追责?”

帐外忽然传来铁靴踏地的齐响——夜巡司的人在近,封井台的符网已彻底转暗,外头的铁令像水一样压过来。

再拖一息,帐就会被掀开,谁都走不了。

陆归藏舔了舔裂的唇,喉咙里那道“缄钥祟”轻轻震动,像在提醒他:你手里有钥,但钥也要代价。

他没看净化使,反而看向裴照夜,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你不是要抓我回去审?”

裴照夜喉间线勒得更紧,眼里意一闪,硬生生压住,像铁被折弯。

陆归藏咧了咧嘴,笑意里没半点温度:“那你欠我一条规。”

沈栖鸢眼皮一跳:“陆归藏——别乱动名!”

他却抬手,按住肩头石心婴的后颈,像按住一只想咬人的小兽。

石心婴立刻停笑,婴眼一转,贪婪地盯着虚空那四个字,口水似的黑丝从唇边垂下。它天生爱名,爱到发疯。

陆归藏在心里一字一顿:

——异化契印。

——目标:裴照夜之名线。

他不是要异化裴照夜的命,也不是要异化裴照夜的人。

他要异化“那勒住裴照夜的名线”,把它变成自己的东西。

把规,抢过来。

掌心瞬间一热,像有烧红的铜钱烙进肉里。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扯走,像拔掉一钉子,脑中一空——他竟一时想不起铁奴那天拽住名线时,眼里是什么颜色。

代价到了。

可下一瞬,裴照夜喉间那线,竟“咔”地一声松开了半寸。

不是断,是改了主。

那线从虚空里撤回,猛地一摆,像蛇认了新的主人,缠上陆归藏腕骨的丝线旁,乖得发狠。

裴照夜猛地吸了一口气,像从水里捞出来,腔里那口铁血终于回来了。他抬手就要拔钉,意滚起。

陆归藏却不退,反而低声:“别动。你现在还在名册里,你一动,他们就知道线断了。”

裴照夜的手停在半空,指节发白,硬生生把那口意压回去。他第一次用一种近乎怪异的眼神看陆归藏——像在看一个能把铁令掰断的人。

净化使的笑意终于裂了一道缝:“你敢抢规?”

他掌心白焰轰然暴涨,火不烧帐布,不烧人皮,专烧影子。白焰扑来时,沈栖鸢七针齐起,针影成网,硬生生把白焰切成碎浪。

她冷声:“我封魂针封的不是火,是你想借火说出的那个名。”

净化使眸光一沉,袖中飞出一缕洁白丝带般的符光,绕开针网直取陆归藏喉结——要他说名,他应声。

陆归藏却忽然抬头,盯着虚空里那行灰字。

灰笔还在写。

笔尖一点点往下挪,像要写第二个名字。

他心口一冷——它要继续点名,下一笔落谁,谁就被收。

而灰笔落笔的方向,正对着沈栖鸢。

净化使也察觉到那灰笔,眼底闪过一瞬惊惧,随即强压住,反而更快:“你们已经被登记。把东西交出来,我还能给你们留个全尸的名!”

“名?”陆归藏嗓子里发出一声低笑,笑得像咬碎骨头,“你想要名,我给你。”

他忽然抬手,抓住那刚被他抢来的名线,猛地一拽——

名线发出一声尖细的啸,像拉动了井底的铃。

石门缝里那只苍白手猛地一顿,指节抽搐,像被人拽住了筋。

下一瞬,陆归藏把名线往净化使身上一甩。

线不碰肉,直接扣在净化使口影子上,像给他套了一道看不见的枷。

净化使脸色骤变,白焰一滞:“你——”

陆归藏不让他说完,掌心再按契印,声音像铁:“异化:白焰——改火性,烧名不烧人。”

这一下,代价来得更狠。

他眼前一黑,像有人拿刀在他脑子里刮走一层皮。他忽然想不起自己第一次下黑井前,铁枷上的那道裂口是谁砸出来的——那点能让他活下来的小聪明,被硬生生剜掉了一块。

可白焰也在这一瞬变了。

火仍是白的,却不再听净化使的手势,而是像闻到血的犬,扑向了“名”。

净化使口影子里那道名线被火舔上,瞬间冒出灰烟,灰烟里隐隐浮起两个字的轮廓——像他的“真名”正在被火出来。

他终于慌了,厉声:“住手!你敢烧我名,我青烛宗——”

话未出口,沈栖鸢一针钉在他舌影上。

“嘘。”她眼神冷得像尸体,“你要说名,就先把舌头给我。”

净化使咽不下也吐不出,喉间发出“嗬嗬”的气音,白焰反噬,烧得他影子疯狂扭曲。他想退,可名线枷还扣在影上,退一步,影就被扯回来一步——像被铁链拴着走。

裴照夜终于动了。

他一抬手,黑钉飞出,钉在净化使脚下,钉出一个四方小阵,阵纹像铁律条文一条条落下。

他的声音嘶哑,却稳得吓人:“夜巡司铁律:疑诡者,先封后审。你闯帐夺人,越令。”

净化使眼里涌出怨毒:“你也被点名了!你还能撑几息!”

裴照夜喉结一动,那线还在,只是换了主,他能感到“规”在他喉间打转,随时会再勒紧。可他还是把阵压下去,像把命也压在阵里。

他盯着陆归藏,短短一句:“你怎么做到的?”

陆归藏没回答,只用指节敲了敲自己的喉结——缄钥祟在里面轻轻一震。

裴照夜眼神一沉,像明白了:这是“锁名”的钥。

净化使被钉阵封住,白焰反烧名线,他眼里的快意彻底碎了,换成一种更深的恐惧——恐惧不是死,是“无名”。

无名之人,宗门不认,法度不记,连死都死得像一块烂肉。

他挣扎着抬手,指向石门缝:“你们以为赢了?井底已经认了主!那婴物叫他‘娘’,井底应声——你们不过是替它开门!”

石心婴听到“娘”,立刻兴奋起来,名线缠上陆归藏喉结,像要他再献一次。

那更遥远、更熟悉的声音也随之贴近,像贴着他耳骨说话:

“归藏,把门开好。”

帐内温度骤降,符光完全熄灭,连沈栖鸢的针影都被压暗了一层。

石门缝“咔嚓”一声,裂到能看见里面的黑——黑得像一张嘴。

苍白手指再往外探,一点点,像要把帐里所有人的影子都拖进去。

这一刻,裴照夜忽然伸手,按住了陆归藏手腕——不是抓捕,是制止他再按契印。

他嘶声:“你再异化,你会死。”

陆归藏笑了一下,笑意极短:“我不异化,大家一起死。”

沈栖鸢咬牙,眼神狠得像要把自己也当药材用:“你想怎么做?”

陆归藏看向石门缝,又看向虚空里的灰笔。

灰笔还在写第二行。

笔尖落下的那一瞬,陆归藏忽然抬起手指,在空气里一划——

不是写字,是“缄”。

缄钥祟在他喉间猛地震动,像钥转锁。那道“缄”的影意直接钉在灰笔笔尖前,像一张透明的封口符。

灰笔一顿。

这一顿,像天地都顿了半息。

陆归藏趁这半息,把石心婴从肩头拎起来,往虚空那四个字一塞。

“吃。”他低声命令,“把‘裴照夜’吃了。”

沈栖鸢脸色瞬间变了:“你疯了!他——”

裴照夜却没动,甚至没反抗。

他只是盯着陆归藏,眼神像铁在火里熔化又重铸,最后只剩一句哑声:“你确定?”

陆归藏反问:“你想被井收走,还是想活着欠我一条命?”

石心婴张口,一口咬下。

虚空里的“裴照夜”四字像被撕碎的纸,瞬间化成灰,灰被石心婴吞进肚里,婴眼一转,满足得发出咯咯声。

同一瞬间,裴照夜身形猛地一晃。

他像被人从世上抹掉了一笔——身上的气息还在,铁律的骨也在,可“名字”那支撑他在名册里立足的柱子,塌了。

帐外,夜巡司的踏步声忽然乱了一拍。

像有人在名册上翻页,翻到裴照夜那行——空了。

裴照夜伸手摸向面具,指尖停在黑纹边缘,呼吸沉得吓人。他低声:“我……记得我该叫什么,但我叫不出口。”

沈栖鸢的目光瞬间复杂,像看见一个在体制里站得最稳的人,被硬生生拔掉了。

净化使却先笑出来,笑得发抖,像抓到最后一救命草:“好!好!你们自己把校尉抹成无名!夜巡司会先你们,再把他当弃子——”

裴照夜转头看向净化使,那一眼没有名字,却比有名字更冷。

“无名者,不受铁令。”他一字一顿,像在自己身上重新立规,“也不受你青烛宗的净化。”

话落,他抬手一钉。

黑钉不是钉人,是钉影。

净化使的影子被钉在地上,白焰反烧名线的痛瞬间加倍,他喉间发出一声不像人的惨叫,像名字被从骨头里撬出来。

陆归藏却没再看他。

他盯着石门缝。

苍白手指停了。

不是退,是在“找”。

找那个被它点名却忽然空掉的人。

找不到裴照夜,它的指尖便开始在虚空乱划,像要重新写一个新的名字,把空缺补上。

灰笔封口的“缄”影开始颤,像快撑不住。

沈栖鸢低声:“它要改点名对象。”

陆归藏喉间发紧,缄钥祟震得更凶,像在提醒:锁一次,锁不住第二次。你付得起代价吗?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声冷喝:

“开帐!奉铁令——重验名!”

符网暗,铁令到。

下一刻,帐布被猛地掀开一角,冷风卷入,带着名册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像无数死人在背后低念。

而虚空里的灰笔,像嗅到新的纸,竟绕开“缄”,重新落下第一笔——

这一次,笔尖的方向,直指沈栖鸢。

她的瞳孔猛地缩紧,七针齐震。

灰笔在虚空里缓慢写出两个字的第一撇,像要把她从“诡医”写成“祭品”。

陆归藏抬起手,掌心烫得发疼,记忆里又有一块地方开始松动——他知道,只要再按一次契印,他能救她。

可代价,可能不是一段记忆那么简单。

石门缝里那只苍白手,忽然轻轻弯了一下指节,像在对他招手。

仿佛在说:来,换名。换命。

而石心婴趴在他肩头,婴眼亮得可怕,低低叫了一声——

“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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