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山脉的轮廓,如同一排巨兽沉睡的脊梁,横亘在北方的地平线上,随着距离的拉近,越发显得巍峨而狰狞。山体呈现出一种沉闷的、仿佛被火焰反复灼烧过的深黑色,岩石嶙峋,植被稀少,只有一些低矮耐旱的荆棘和苔藓, clinging to the cracks and crevices like desperate hands.
越野车在越来越崎岖的碎石路上颠簸前行,扬起的尘土很快被燥的山风吹散。车内,气氛比离开水库时更加凝重。明确的坐标带来了方向,也带来了更具体的不安。每个人都在默默检查着自己的装备,确保武器状态,清点所剩无几的弹药和补给。陈启不断校正着方向,据坐标和地形图(结合记忆和沿途观察)指引着路线。
林峰专注地驾驶,同时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山脉的寂静不同于荒野,这是一种更加厚重、更加压迫的寂静,仿佛连风的声音都被黑色的岩石吸收掉了。口袋里,那个沉寂的场强指示器没有再颤动,但陈启用简易探测器测得的背景脉冲读数,却在缓慢而稳定地上升,虽然还没达到观测站那种令人设备失效的程度,但已经足以让人感到皮肤微微发麻,耳边时而出现极其短暂的、类似耳鸣的幻听。
“我们正在进入一个持续性的弱脉冲场。”陈启盯着探测器屏幕上的波形,“强度在缓步增加。血源体在这里的活动可能会受到抑制,但也要小心可能适应了这种环境的……特殊变种。”
“还有多远?”苏晴问,她抱着小雨,女孩似乎对周围的压抑环境有些不适,一直蜷缩着。
“直线距离不到二十公里了。但山路难行,可能需要绕路,实际路程更远。如果一切顺利,傍晚前能接近坐标点所在的峡谷区域。”陈启回答。
一切顺利?在这个鬼地方,这更像是一种奢望。
中午时分,他们在一个背风的岩石凹陷处短暂休整,吃了些冰冷的罐头,补充水分。没有人有胃口,食物只是为了维持必要的体力。陈启趁机再次检查了那个验证码片段和坐标,试图与陈明远终端里可能存在的数据库进行对比(终端依旧无法破解激活),但收效甚微。
“验证码的编码规则很特殊,带有动态变化要素。缺少时间戳和生物密钥,我们掌握的这部分,最多只能在最外围、自动化程度不高的验证点碰碰运气,或者……用来反向推断北极星内部的部分通讯协议。”陈启揉了揉眉心,显得也有些疲惫。
休整后继续上路。山路越来越陡,许多地方不得不下车徒步探路,甚至用绳索和撬棍辅助车辆通过。越野车的底盘和轮胎承受着巨大压力,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燃油表也再次滑向危险区域。
下午三点左右,他们翻过一道异常陡峭的山梁。前方,地形骤然下切,出现了一道深邃、狭窄的峡谷。峡谷两侧是近乎垂直的黑色岩壁,高耸入云,只留下头顶一线灰蒙蒙的天空。谷底蜿蜒着一条涸的河床,布满巨大的鹅卵石。而据坐标,他们的目标点,就在这条峡谷的深处。
“黑石峡谷……”陈启望着下方那道仿佛大地伤疤般的裂痕,低声念出了它的名字,“地图上标记这里是地质禁区,灾前就有不明原因的强烈地磁异常和辐射超标报告。看来不是空来风。”
强烈的压迫感从峡谷中扑面而来。不仅仅是地形的险恶,更有一种无形的、仿佛被无数双眼睛从岩壁深处凝视的感觉。
“车开不下去。”林峰观察了一下地形,峡谷入口处是近乎垂直的陡坡,布满松动的碎石。“只能徒步。带足必需品,轻装简行。车和部分物资藏在这里。”
别无选择。他们将越野车小心地开进山梁背面一个天然的石里,用枯枝和岩石伪装好。每人背上必要的武器、弹药、食物、水、药品,以及最重要的资料和样本。陈启带上了他的电脉冲击发器和探测器,林峰拿着霰弹枪和,小董和李芸各持一把和砍刀,苏晴背着资料包,牵着小雨。
一行人如同蝼蚁,开始沿着陡峭的斜坡,小心翼翼地向峡谷底部下降。
下降过程艰难而缓慢。松动的碎石不时滚落,发出哗啦的声响,在寂静的峡谷中被放大,回声悠长,更添阴森。用了将近一个小时,他们才下到谷底。双脚踩在涸河床的鹅卵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抬头望去,两侧岩壁高不见顶,光线昏暗,温度也比上面低了许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臭氧和铁锈混合的金属气味。
陈启手中的探测器,屏幕上的脉冲读数猛地跳升了一截。
“脉冲强度显著增强。这里是一个‘节点’或‘通道’。”他低声道,“都打起精神,跟紧,注意岩壁和石头后面。”
他们沿着蜿蜒的河床,向着峡谷深处前进。谷底并非笔直,转过几个弯后,前方的景象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河床在这里变得稍微宽阔了一些。而在左侧的岩壁上,距离地面约十几米的高度,赫然出现了一个人工开凿的洞口!洞口呈规则的拱形,边缘光滑,显然不是天然形成。洞口下方,有金属的扶梯残骸垂落下来,锈蚀断裂,但依稀能看出曾经通往上面。洞口内部黑黢黢的,深不见底,像是一只巨兽张开的口。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洞口下方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东西——几个锈蚀的金属工具箱、几截断裂的电缆、还有……两具穿着破烂迷彩服、几乎化为白骨的尸体!尸体姿态扭曲,旁边散落着老式突击的零件,似乎经历过战斗。
“就是这里……”陈启看着手中的坐标比对,声音带着一丝确认,“坐标点指向这个洞口。看来,这里曾经是一个入口,或者前哨。”
“曾经?”小董咽了口唾沫。
“看那些尸体和破坏的痕迹,这里发生过战斗,而且被废弃了。”林峰走上前,小心地检查尸体和周围的痕迹。尸体骨骼完整,没有明显啃咬痕迹,致命伤似乎是枪伤和爆炸伤。战斗发生在至少几个月前,甚至更久。敌人的身份不明,可能是铁堡试图探索这里遭遇了防御系统,也可能是其他势力,甚至……是北极星内部的冲突?
陈启则更关注那个洞口和周围的岩壁。他用手拂去洞口边缘的一些灰尘和苔藓,露出了下面冰冷的金属材质——这不是岩石,而是伪装的合金门框!门已经不见了,可能被炸毁或移除了。
“伪装得很好。如果不是坐标指引,很难发现。”陈启用探测器扫描洞口内部,“有微弱的能量残留读数,但很杂乱。里面结构可能受损了。”
“进去看看?”李芸的声音带着恐惧。
林峰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看着那幽深的洞口,又看了看峡谷更深处。坐标指向这里,但这里显然已经废弃。是线索断了,还是……需要从这里进入,寻找更深处的通道?
“先在周围搜索一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或入口。注意安全,两人一组。”林峰下令。
陈启和林峰一组,检查洞口附近和岩壁底部。小董和李芸一组,沿着河床向前后方向稍微探索。苏晴带着小雨留在相对安全的巨石后面警戒。
林峰和陈启在洞口下方的乱石堆里,发现了一个半掩埋的金属铭牌,上面蚀刻着模糊的字迹:“北极星联合生物研究所 – 第七区 – 外部接入点 Γ(Gamma)”。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未经授权严禁入内。违反者将面临最高级别防御措施处置。”
Γ接入点。看来这确实是北极星的一个外围入口。
“防御措施……”陈启沉吟,“那些尸体,可能就是触发了防御系统的后果。但现在系统似乎已经失效或休眠了。”
他们继续搜索。在距离洞口约五十米远的岩壁底部,一处不起眼的裂缝后面,陈启发现了一个隐蔽的、只有巴掌大小的金属面板,上面有一个暗淡的指示灯(不亮),和一个标准的物理接口(类似网线口,但更粗)。
“备用数据接口,或者维护端口。”陈启眼睛一亮,“可能绕过正门的防御,获取一些基础信息,或者……尝试验证那个代码片段。”
他立刻从背包里拿出连接线和一个巴掌大的、带摇柄发电的简易终端机(机械存储,极低功耗显示)。“试试看,也许还有残存的后备电源。”
他将线缆连接到端口上,开始摇动终端机的发电手柄。小小的黑白屏幕亮了起来,显示出极其简陋的字符界面,正在尝试握手协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陈启额头见汗。峡谷里的寂静仿佛有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远处传来小董和李芸谨慎的脚步声和苏晴压抑的咳嗽声。
突然,终端机屏幕闪烁了一下,跳出一行绿色的字符:
“检测到外部维护端口连接。身份验证:无。授予极受限访客权限。系统状态:严重损坏,主要功能离线。最后志更新时间:147天前。”
成功了!虽然权限极低,但至少接入了!
陈启快速作摇柄,维持电力,同时查询可访问的信息。大多是无关紧要的设备状态报告(全红)、损坏清单。但他在一个名为“最后事件记录”的加密子目录里(权限恰好允许访问),找到了一段简短的文本记录:
“……Gamma接入点于[期模糊]遭受到不明身份武装力量攻击。外部防御阵列启动,击退首波攻击。攻击者使用高当量爆炸物强行破拆主气闸门,触发内部自律防御系统‘哨兵’协议。‘哨兵’激活,清除入侵单位。接入点结构严重受损,主能源中断,备用能源即将耗尽。据应急协议,接入点执行数据擦除(部分完成)并转入深度休眠。通往第七区主通道的物理闸门已由‘哨兵’单元锁死并守护。警告:未授权接近将引发‘哨兵’无差别清除。重复,警告……”
记录在这里中断。
“‘哨兵’协议?自律防御系统?还在活动?”林峰的心沉了下去。那些尸体可能就是“哨兵”的杰作。而这个东西,可能还在里面守着通往主通道的闸门!
“大概率是。这种级别的设施,肯定有最后的自动防御手段。”陈启脸色也很难看,“‘哨兵’可能是武装机器人,或者更糟的……生物兵器。而且记录提到它‘锁死并守护’了主通道闸门。这意味着,如果我们想通过这里进入北极星第七区,就必须面对这个‘哨兵’。”
“能绕开吗?或者关闭它?”小董和李芸此时也搜索回来,听到了对话。
“从外部几乎不可能。‘哨兵’系统肯定是独立供能(可能是长寿命核电池或其他技术),并且只响应最高权限指令或检测到入侵威胁。”陈启摇头,“我们的验证码片段权限太低,不可能命令它。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我们能找到一个更高级别的物理权限令牌,或者……‘哨兵’系统本身因为长期休眠或损坏,出现了漏洞。”陈启说的可能性都很渺茫。
就在他们讨论时,一直安静待在苏晴身边的小雨,忽然扯了扯苏晴的袖子,小手指向峡谷的更深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和不安:“妈妈……那边……有个‘大家伙’……睡着了。但是它……好像在梦里‘看’着我们。”
大家伙?睡着了?梦里看着?
林峰和陈启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什么!
“哨兵”可能没有完全休眠!它处于一种低功耗警戒状态?或者,它的传感器还在被动扫描周围?小雨的感知能力,察觉到了它的存在和“注视”!
“位置?能感知到具体在哪里吗?”陈启急切地蹲下身,问小雨。
小雨闭上眼睛,努力感知着,小手指向峡谷深处,大约两三百米外,一处岩壁弧度较大的阴影区域。“在那里……墙里面……好大……好冷……”
陈启立刻举起探测器,对准那个方向,调整到最灵敏的被动扫描模式。屏幕上的波形果然出现了规律的、微弱的峰值,与背景脉冲不同,更像是某种周期性扫描信号!
“它确实在那里!处于低功耗扫描状态!”陈启低呼,“小雨的感知是对的!那个‘哨兵’单元,很可能就隐藏在那片岩壁后面,守卫着通道闸门!”
情况一下子变得无比清晰,也无比棘手。目标就在眼前,但一个致命的“哨兵”横亘在唯一可能的通道上。强攻?他们这点火力,对付那种级别的自律防御单元,无异于以卵击石。智取?他们对“哨兵”的系统几乎一无所知。
“先退回车上,从长计议。”林峰果断下令,“这里太暴露,而且就在‘哨兵’的扫描边缘,不安全。”
众人迅速收拾,按照原路小心翼翼地退出峡谷底部,攀爬回到山梁上。直到重新坐进越野车里,远离了那种被无形之物“注视”的感觉,众人才稍稍松了口气,但心头的压力却更重了。
夜幕降临。他们将车藏在石深处,用遮光布挡住所有缝隙,只点燃一盏最低亮度的露营灯。
“我们必须做出选择。”林峰看着围坐在昏暗灯光下的同伴,“要么放弃这个入口,另寻他路,但时间、物资、以及铁堡的威胁,可能都不允许。要么,想办法解决或绕过那个‘哨兵’。”
“怎么解决?”小董苦笑,“我们连它长什么样、有什么武器都不知道。”
陈启一直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似乎在高速思考。突然,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的光芒。
“或许……我们不需要直接面对‘哨兵’。”他缓缓说道,目光看向苏晴怀里的那几个SB序列样本盒,“‘哨兵’是北极星的防御系统,它的核心指令是保护设施,清除未授权入侵者。但它的敌我识别和威胁判定,很可能基于生物特征、能量特征、行为模式……以及,是否携带‘授权’信息。”
他拿起那个验证码片段的记录:“我们有不完整的验证码。这或许不足以让‘哨兵’放行,但可能能扰它的判定,让它将我们识别为‘低优先级目标’、‘友方受损单位’或者‘需要引导至特定区域进行进一步验证的目标’。”
“你是说……赌一把?拿着这个不完整的代码,大摇大摆走过去?”李芸难以置信。
“当然不是。”陈启摇头,“我们需要‘包装’一下。那个记录提到,攻击者触发了‘哨兵’,但‘哨兵’清除的是‘入侵单位’。如果……我们能让‘哨兵’认为,我们不是‘入侵单位’,而是‘需要回收或维修的友方人员或设备’呢?”
他指了指SB序列样本盒:“这些样本,带有明确的北极星标识和高优先级属性。如果我们将验证码片段以特定方式(比如模拟旧式定位信标信号)发射出去,同时‘展示’这些样本……‘哨兵’的逻辑,可能会产生混乱:一方面检测到未授权生命体,另一方面又检测到高优先级研究样本和疑似(虽然残缺)的友方识别信号。在系统严重受损、逻辑可能不完整的情况下,它最优的选择可能不是立即清除,而是……将我们‘控制’并‘押送’到某个它认为合适的区域,比如一个隔离室,或者通往内部的某个检查点,等待更高权限处理。”
这个计划极其大胆,充满了不确定性和风险。“哨兵”的逻辑是否会如他所料?残缺的验证码是否会产生预期效果?就算被“押送”,等待他们的是隔离室还是粉碎机?
“如果失败……”苏晴声音发颤。
“失败,就是触发‘哨兵’的攻击协议,我们瞬间被消灭。”陈启坦诚得残酷,“但留在这里,或者寻找其他入口,成功的概率同样渺茫,而且可能耗尽我们最后的机会。”
林峰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权衡。陈启的计划虽然冒险,但并非毫无据。利用系统漏洞和逻辑矛盾,是渗透高级防御设施的经典思路之一。而且,他们确实掌握着一些可能产生扰的“道具”。
更重要的是,他们别无选择。后退是绝路,前进虽有万丈深渊,但或许有一蛛丝可供攀援。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每一张疲惫而紧张的脸。“准备一下。明天天亮后,执行陈启的计划。”
没有欢呼,没有质疑,只有沉重的、豁出去的决心。在这个末里,能做的选择本就不多,而每一次选择,都押上了全部的性命。
夜色深沉,山风在石外呼啸。
越野车里,无人入眠。
他们在准备一场豪赌。
赌注是所有人的生命。
筹码是一些残破的代码、几盒诡异的样本,和一个孩子模糊的感知。
而庄家,是一台沉睡在岩壁中、冰冷而致命的戮机器。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