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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院子里午后的风有几分闷热。

太阳从云层缝隙里时隐时现,大院地面被晒出一层微微发亮的光,空气里飘着饭菜剩下的油香味,混着一点潮湿的灰土味。

沈梨把桌上刚叠好的两条毛巾抱进怀里,准备挂到窗边去晾。手刚伸到窗沿,还没碰到晾衣杆,就听到“咚咚咚”三声敲门。

声音不轻,却带着点刻意压着的试探。

她僵了一下。

大院里能敲她门的人并不多。

大多数人喜欢在院子里当面对她指指点点,很少有人特地敲门——这说明,来人八成是另有所图的“热心八卦人士”。

她放下毛巾,把门板拉开一道缝。

门外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

圆脸,短碎发,脚上穿着一双被踩得塌了后跟的布鞋。她怀里夹着一只竹篮,篮角露出一点白菜叶,像是刚从菜场回来顺路经过。

她眯着眼一笑,那笑里有七分热情,三分从骨缝里溢出来的好奇。

“哎呀,小沈啊?”

沈梨愣了一下,忙点点头:“……张婶。”

她认得她。

就是昨天在大槐树旁看她湿着腿狼狈往回走的那个张婶。

张婶笑得更和气了:“我正好路过,听见里面有动静,就想着来看看你。新媳妇刚进门嘛,总得来问候问候。”

这话听着像关心。

可沈梨知道,在大院里,“问候”两个字背后,常常藏着的不是好奇,而是“试探”。

她把门往外推开一点:“张婶您……找我有事吗?”

“哎呀没事,不是大事。”张婶摆摆手,眼睛却从她脸上扫到她脚下,从头到尾打量得仔仔细细。

沈梨被看得有点不自在,手指在裙边轻轻掐了掐。

张婶却笑着往前靠了半步:“今儿你一个人在家?陆铎那孩子不在?”

“嗯……去训练了。”

“人家军人嘛,忙得很。”张婶点点头,又往屋里瞅了瞅,“小沈你可真能干,刚来就把屋子收拾得这么整齐。”

沈梨垂着眼:“都是应该的……”

“哎呀,你别谦虚。”张婶轻声一笑,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一点,“我今儿来也没别的事,就是想……问你一句。”

她说完,把竹篮往胳膊上一挎,姿态顿时变得更“亲切”:

“小沈啊,你……在乡下那几年,可有受什么……欺负?”

她说“欺负”两个字的时候,刻意顿了一下,眼尾轻轻挑起来,意味很深。

那眼神——不是关心。不是同情。而是刺探。

沈梨心里“咚”地一跳。

她握着门沿的手指瞬间收紧:“……没、没有。”

张婶没看见她手指泛白,只盯着她的眼睛:“哎呀,别害羞嘛。我就是随便问问。我们女人嘛,下乡几年,难免……遇见不好的事。”

“不好的事”,让人听得出那种暧昧又恶意的深意。

沈梨浑身僵住。

背脊开始一寸寸发冷。

像三个月前那一天,大队部院子里的脏水味和窑洞的阴影又悄悄爬上她背后。

张婶看她不说话,以为她“默认”,笑得更欢了:

“哎呀你别怕,我不会乱说的。我就是看你长得这么漂亮,这模样,一看就娇气,下乡那种地方,害……”她摇摇头,“我就担心你啊,万一被谁欺负了,你又不敢说。”

“我……我没有。”沈梨声音轻得像蚊子,“真的……没有。”

张婶眯着眼:“真没有?”

沈梨咬着唇:“……真没有。”

张婶却像没听见一样,又凑近了一点,压低嗓音道:

“你长得这么好看,又白,下乡三年……我听别人说过,好看姑娘最容易惹麻烦。”

“你……不会是……被哪个……”

她话没说完,尾音拖得长长的。

像一条细线,绕着人心一点点收紧。

沈梨脸色瞬间白得像刚洗过的布。

胸口一紧一紧的。

她不是第一次听这种话。

乡下那些人骂她的时候,骂得更难听:

“狐狸精。”“肯定跟哪个混过。”“要不然别人怎么老盯着她?”

可大院里……这是头一次有人敢毫不避讳对她说这种话。

她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空气一下子被抽干,胸腔里闷得发疼。

她努力吸了口气,指尖死死抓着门沿,几乎要把木头抓出痕来。

半晌,她才抖着声音挤出来一句——

“我……我干净的。”

她没想到,有一天,她要这样小声又用力地替自己解释。

张婶愣了半秒,随即笑了:“哎呦,小沈,你紧张什么?我又没说你不干净。”

她嘴上这样说,眼睛却更亮了。

像是捕捉到了什么“八卦的尾巴”,越想越兴奋。

她往前靠得更近了,几乎要贴到沈梨门框上:“那你说说嘛,下乡那么多年,庄稼汉子又粗又蛮,你长得这模样,被盯上不是很正常?”

沈梨呼吸一乱,胸口紧得像被绳子勒住。

她往后退了一步。

“张婶……我真的……”

张婶却不依不饶:“哎呀你别红脸,我就问一句,你当时是不是……差点出事?”

一句“差点出事”,让她全身血往头顶涌。

脚像被钉在地上。手心冰冷,背脊却在发汗。

那天的画面——她在泥里被扯着头发拖走,砖窑黑洞洞的窑洞,男人的粗喘,村里那些人肆意的眼神……

一瞬间全部砸回来。

她呼吸急促,喉咙紧得像被捏住。

“我……我没有……”她几乎是轻轻呜出那声音,“张婶,我真的没有,不是你说的那样……”

她的声音轻得像在求。

不是辩解,是……恳求。

张婶听见这声音,更加确认了自己心里的“答案”,眼神越来越“八卦的满足”:

“哎呀,你紧张得手都在抖。”

“是不是被我说中了?”

沈梨猛地摇头:“没有……没有……”

可张婶笑着摇扇子:“小姑娘,我活了五十年,看人不会看错的。你这模样,被盯着是难免的。”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就要去摸沈梨手背:

“小沈,你要真受过委屈,不说出来会更难过的。我和你说啊,乡下那些人粗!干净不干净的,可不看你愿不愿意。”

“我——”

沈梨整张脸发白,像被这句话狠狠刺了一刀。

胸口像被人抓住往外扯。

她颤着声音:“张婶,您……别这么说。”

她越说,越显得心虚、害怕、委屈。

在别人眼里,这反而像更“坐实”了什么。

张婶眼睛都亮了:“哎哟,瞧你这样——是不是我说中了?”

“不是……”“不是那样……”“我真的……没有……”

沈梨的声音已经乱了。

她像被围困的动物,被逼到角落里,不敢叫、不敢反驳,却满眼惊慌。

门口的风吹进来,吹乱她的碎发,也吹得她肩膀轻轻发抖。

张婶正要再说一句更狠的——

“你这种长得好看的,下乡三年,还能全——”

她话没说完。

远处的院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极稳极冷的声音:

“张婶。”

不轻,也不响,却像一块铁落在青砖上。

“你在问什么?”

张婶全身一哆嗦,像被人一巴掌拍在肩上,回头看。

只见大院入口处,一个笔挺的军装身影走进来。

阳光从他身后洒过来,把他人影拉得很长。

帽檐压得低,眉眼隐在阴影里。

可那股冷硬、沉稳、压得住整个院子的威势,一瞬间就盖住了空气。

是陆铎。

训练还没完全结束,他肩上还落着灰尘,军靴上有干涸的泥印。

不知道是不是刚到大院门口就听见了什么,他走得不快,却带着明显的压迫感。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某个人的心口。

张婶脸色一僵。

沈梨整个人呆住,她没想到他会在这种时候出现,更没想到,他会听见这么多。

空气里突然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晾衣杆的声音。

陆铎的目光冷冷地落向张婶:“你刚才问她什么?”

“我、我没问什么……”张婶立刻缩了缩脖子,“陆排长,我就是……随口问问……”

“问什么?”

男人声音更冷。

不是吼,也不是怒,只是那种稳到极致的冷硬。

越稳,越让人后背发麻。

张婶心虚得不行,干笑:“我……我就是问她在乡下那几年,有没有遇上什么……困难嘛……我关心她……”

陆铎没看她,只把视线慢慢移到沈梨身上。

她肩膀在发抖。手指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

他目光沉了沉。

然后转头看向张婶,声音像压在铁片上的刀:

“你以后,不要再来我家的门口问这些。”

张婶:“哎,我、我没别的意思——”

他冷冷开口:“听不懂?”

张婶被噎得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从鼻腔里挤出一句干笑,退得飞快:“哎,好好好,我……我走,我走就是了。”

“以后不来了,不来了……”

她边退边赔笑,像被烫到一样逃出几步,连竹篮都差点掉了。

院子里有几扇窗帘悄悄动了动。

显然,有人正躲在后头看。

陆铎站在门口,一动没动。

风吹起他军装的一角,呼啦一声。

沈梨站在门里,还是那副被惊吓的小鹿模样,肩膀细细地发着抖。

她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

手指死死攥着门沿,像攥着最后一点支撑。

陆铎看了她一眼,声音压低:

“进屋。”

沈梨怔了怔,下意识点点头,轻轻把门往里拉。

她脚步刚动。

身后,陆铎忽然开口:

“沈梨。”

她一愣,回头。

男人站在风里,眉眼被帽檐遮住,只能看见他紧绷的下颌线和被光线勾出的侧脸。

他沉着声音道:“以后,有人敢再问这种话——”

空气停了半秒。

他目光锋利地扫了一圈大院的窗与门。

像是在警告整个院——

“——你就叫我。”

“我会回来。”

沈梨心口猛地一震,她几乎忘了呼吸。

眼睛轻轻发红,鼻尖微酸,手指在门沿上紧紧收住。

陆铎说完,就抬脚走进屋,把门在她身后带上。

屋里瞬间静下来。

沈梨站在门后,背靠着木板,手心冰凉,心跳却一点点热起来。

她抬手,轻轻按住胸口。

“你就叫我,我会回来。”

像落在她心上,沉甸甸地,把刚才那片被羞辱撕开的伤口,缓缓盖住。

她想说“谢谢”。想说很多很多话。

可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小小地点了一下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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