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感觉,像在无边的黑夜里独自行走了太久,忽然看见遥远的前方,亮起了一盏微弱的、却无比坚定的灯火。
萧静和她的那篇《我的父亲》,就成了林枫在县三中这片冰冷水域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整整一周,他人在课堂,心却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飘回了那片熟悉的乡土,缠绕在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孩笔下的字句之间。那些关于土地、汗水与沉默父辈的描述,在他心里反复咀嚼,每一次都带来新的酸涩与共鸣。在这个人人追求时髦、谈论着他完全不了解的明星和网络游戏的新环境里,萧静的存在,仿佛是一个隐秘的同盟,一个证明他并非完全异类的证据。
他必须做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一种混合着强烈好奇、精神共鸣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慕孺之情的冲动,在他胸腔里左冲右突,催促着他行动。
周五下午,放学的铃声如同赦令。他几乎是逃离了那座让他倍感压抑的漂亮教学楼,蹬上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里都响的旧自行车,沿着颠簸的土路往家赶。风灌进他洗得发白的校服里,鼓胀起来,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燥热与急切。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车头一拐,绕到了村东头那片熟悉的晒谷场旁边。他知道,发小陈浩家就在那排老房子最里头一家。
陈浩正撅着屁股,在院门口用草根逗弄他家那只懒洋洋的大黄狗,听到自行车链条的哗啦声,抬起头,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露出两颗标志性的小虎牙:“嘿!林枫!你小子从县里回来啦?快说说,那地方是不是顿顿都有肉?操场是不是比咱家打谷场还大?”
林枫把自行车支在一边,学着陈浩的样子蹲在土坷垃地上,抓起一把干燥的黄土在手里慢慢碾碎,感受着那粗糙熟悉的质感。他没有回答陈浩的问题,反而故作轻松地,用一种仿佛不经意提起的语气问道:“还行吧。哎,胖子,跟你打听个人。”
“谁啊?神神秘秘的。”陈浩继续用草根撩拨着大黄狗的鼻子。
“咱们学校……初二年级,是不是有个叫萧静的女生?”林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尾音还是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萧静?!”陈浩猛地抬起头,声调骤然拔高,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混合着敬佩与八卦的光芒,“有啊!就隔壁班那个!我的天,那可是咱们年级顶顶有名的才女!回回考试稳坐前三把交椅,雷打不动!作文更是了不得,几乎篇篇都被语文老师当成范本在全年级念!老班的心头肉,老师眼里的宝贝疙瘩!你……你打听她干啥?”他说到最后,拖长了语调,眼神里带上了男孩间特有的、心照不宣的促狭,用胳膊肘顶了顶林枫。
林枫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猝然攥紧,又猛地松开,带来一阵失重般的狂跳。果然是她!成绩优异,才华出众……和他潜意识里勾勒的形象完美重合。一种找到目标的兴奋感,混杂着因距离而产生的强烈自卑,像冰火两重天交织在他心里,让他喉咙发干,手心冒汗。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避开陈浩探究的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碾碎黄土的手指,编造了一个早已想好的理由:“没啥,就……我们新来的语文老师,不知道从哪里看到了她的作文,在班上当众夸了半天,说我辈学生当如是。我有点……好奇罢了。”他刻意用了“我辈”这样一个略显文绉绉的词,试图让自己这个借口听起来更可信。
陈浩“哦”了一声,脸上的兴奋褪去,显然对这个“学习交流”性质的理由不太感兴趣,又低下头去折腾那只可怜的大黄狗了。“哦,你说这个啊。她作文是写得好,没话说。”
回到家,那股混合着猪食、柴火和泥土的熟悉气味扑面而来。母亲正在灶间忙碌,见他回来,抬头擦了把汗,问道:“回来啦?饿不饿?饭一会儿就好。”父亲坐在门槛上,正就着最后一点天光修理一把锄头,听见动静,只是抬眼看了看他,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一如既往的沉默。
林枫应了一声,便钻进了自己那间兼做杂物房和卧室的小屋。屋里光线昏暗,堆放着麻袋、农具和一些陈年的旧物。窗棂上糊的报纸已经泛黄破损。他在床沿坐下,从那个印着“化肥”字样的旧书包里,翻出上学期用剩的作文本。本子边缘已经卷曲,封面也污损了。他小心翼翼地撕下最后一页相对干净平整的,又找出那支英雄牌钢笔,灌满蓝黑色的墨水,在破旧的写字台前正襟危坐。
摊开信纸,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举行一个极其庄重的仪式。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却久久未能落下。
第一句话,该怎么写?
直接说“我很喜欢你的作文”?太平淡,太俗套,配不上她那些力透纸背的文字。
告诉她“我们好像是一类人”?太冒失,太自以为是,她那样光芒万丈的优等生,怎么会和自己这个“问题转校生”是一类人?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描绘着萧静应有的模样——一定是清爽的齐耳短发,白皙的皮肤,穿着干净合身的衣服,眼神清澈而自信,走在校园里就像一株挺拔的小白杨。而他呢?黝黑的皮肤,带着田间地头晒出的粗糙,指甲缝里或许还藏着昨天帮父亲搬砖块时留下的黑泥,穿着哥哥淘汰下来的、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与这个县城格格不入的“土气”。
一种深刻入骨的自卑,像无数细密的冰针,刺破了他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将他钉在原地。
不,绝对不行。他不能以一个“乡下穷小子”、“打架转校生”的真实面目,去贸然触碰那个仿佛生活在云端的女孩。他需要一层包装,一个看起来足够体面、足够配得上与她平等对话的身份。一座能够跨越现实鸿沟的、哪怕根基虚浮的桥梁。
一个带着罪恶诱惑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紧紧缠绕住了他的心脏。他知道这不对,他知道这是在背叛身后那片沉默的土地和父母辛劳的背影。可是,对交流的渴望,对那个精神同类的好奇,压倒了一切。
他重新握紧了钢笔,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笔尖终于落在了微糙的信纸上,他刻意放缓了书写的速度,让每一个字都显得格外工整,力透纸背,仿佛这样就能赋予这封信、以及信中所描述的那个“自己”更多的真实感。
**“萧静同学:**
**展信佳。**
**请原谅一位陌生同学的冒昧来信。我的名字叫林枫,也曾是镇中学的一员,本学期因家中安排,刚刚转学至县第三中学。日前,在一次极其偶然的机会,拜读了你的大作《我的父亲》,心中感慨万千,震动良久,深为触动……”**
他写下了初次读到那篇文章时最真实的感受,那份被文字击穿心灵、引起强烈共鸣的战栗,这部分是毫无虚假的。他甚至引用了文中关于“土地不会骗人”的句子,表达了自己的钦佩。但接着,仿佛是顺理成章地,他的笔锋开始不由自主地、滑向了那个他精心编织的、也是万劫不复的虚构深渊。
**“……或许与我的家庭环境有些关联。家父在县农机站担任技术员,常年与农业机械打交道;家母在镇中心小学从事语文教学工作。他们都比较开明,一直鼓励我广泛阅读,接触新知,培养独立思考的能力。也正因如此,我自认对文字还算有几分感悟。然而,拜读你的文章之后,我方才惊觉,自己对脚下这片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的理解,竟是如此浮于表面,远不及你笔下沉甸甸的真情与深刻洞察。你的文字,仿佛为我打开了一扇重新认识故乡的窗……”**
写下“技术员”和“教师”这几个字时,他的脸颊不可抑制地开始发烫,心脏在胸腔里擂鼓。父亲那张被烈日和风霜雕刻得沟壑纵横的脸,那双因为常年紧握锄头铁锹而骨节粗大、布满厚茧和裂纹、永远嵌着洗不净泥土的手;母亲那张总是带着操劳后的疲惫、被灶台烟火熏得有些发黄起皱的脸庞,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带着无声的质询。他几乎能闻到父亲身上那股混合着汗水和烟草的气息,能听到母亲在灶间忙碌时疲惫的叹息。心底有个微小的声音在尖锐地抗议,在斥责他的虚伪与背叛。他猛地甩了甩头,像是要驱散这些令他不安的幻象,强行将那点可怜的良知和愧疚死死地压了下去。
他继续在信纸上构建着那个虚幻的城堡。他将自己内心对知识的真正渴望,对文学世界的向往,以及内心深处对土地那份既依恋又渴望逃离的复杂情感,全都小心翼翼地剥离出来,粉饰一番,然后巧妙地嫁接在了这个虚构的、体面的、充满“文化气息”的家庭背景之上。他甚至在信中隐约提及了几本确实读过、但在这个环境下显得颇为“高级”的世界名著,以此来佐证自己“技术员父亲和教师母亲”所带来的“良好家教”。
信的末尾,他斟酌再三,写道:**“冒昧致函,实是出于对阁下才情的由衷钦佩与对真诚交流的殷切渴望。很希望能与你这样的同学,就读书、写作之心得,乃至对我们脚下这片共同土地的更多感悟,进行一些交流。盼复。**”
**“此致**
**敬礼!**
**一位渴望交流的同学:林枫**
**年月日”**
他没有留下县三中的具体地址,担心那样会显得自己目的性太强,过于急切。他只留下了陈浩的班级和姓名,郑重地拜托他代为转交。这既增加了一层“熟人引荐”的缓冲,也保留了万一被拒绝后的一丝颜面——至少,尴尬只会停留在原来的学校。
将写满谎言却也夹杂着零星真实情感的信纸仔细地、沿着最工整的折痕叠好,郑重地塞进一个同样有些陈旧的信封里。用糨糊封口的时候,他的指尖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这薄薄的一封信,此刻在他手中,却仿佛重若千钧,里面装着他全部的忐忑、期望,以及一个摇摇欲坠的、用谎言搭建起来的、通往另一个世界的浮桥。
他推着自行车,再次来到村口那个绿色的、漆皮有些剥落的邮筒前。邮筒张着方形的口,像一只沉默的怪兽。他站在筒前,犹豫了足足一分钟,最后眼一闭,心一横,将那封承载了他全部复杂心事的信,塞了进去。听着那一声轻微的、纸张落入黑暗的“噗”声,他完成了一个郑重的仪式,也像是朝着迷雾笼罩、吉凶未卜的对岸,奋力投出了一颗包裹着精致糖衣、内里却充满不确定性的石子。
回到县三中那依旧宽敞明亮却让他感觉无比冰冷的教室,一种全新的、混合着巨大期待与更深焦虑的等待,正式开始了。每一天,每一次课间,他的目光都会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仿佛能穿透重重建筑,看到镇中学那边的情景。他忍不住一遍遍在心里模拟:陈浩收到他的嘱托了吗?他把信交给萧静了吗?她看到那个土气的信封会是什么表情?她拆开看了吗?她会相信信里那个“林枫”吗?她会觉得他唐突可笑,还是……会愿意提笔回信?
那颗被他奋力投出的“石子”,并没有如预想般在对岸发出清脆的落地声响,反而沉沉地坠入了他自己忐忑不安的心湖深处,悬在那里,随着每一次或急促或缓慢的心跳,漾开一圈又一圈混杂着希望与恐惧的、难以平息的涟漪。
(第三章 完)